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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探人心宫闱周旋   大理寺 ...

  •   大理寺卿陆大人看了看身旁不远处入京述职沾了七皇子的光得恩赏参宴的通州知府孟严平,想了想靠近低声道:“瞧见了么?这就是尚书与尚书的过招,兵不血刃。你一个知府,今日能坐在这儿,知足吧。”

      孟大人是个忠厚老实之人,初次参与这等朝贺心内忐忑手中筷子都没敢多动几下,闻言忙道:“下官知足,下官就是来吃个饭,沾沾皇恩。”

      陆大人往他碗里夹了个四喜丸子:“那就多吃点,这丸子是实心的,比那些虚头巴脑的敬酒实在。”

      孟严平正要感谢,忽听不远处的崔老令公擎杯起身,高声道:“今日正旦,老夫敬各位同僚一杯。愿我大宣,文臣不贪财,武将不惜命,皇子们和睦友爱,宴会早散场——”

      说到最后一句,眼中精光一闪他自己先笑了,殿中群臣也跟着笑。

      皇帝在上头听见,面上不露声色也随之笑道:“崔爱卿,最后一句说得朕都想散席了。”

      崔老忙道:“陛下恕罪,老臣贪杯了。”皇帝大笑:“无妨,无妨,新春吉日,朕与诸卿同乐!”

      笑声未歇,户部尚书赵大人忽然起身,端着酒杯走到楚王面前,恭恭敬敬道:“大殿下,老臣敬您一杯。听闻您近日在校场演武,箭法又精进了。户部新拨了一批弓矢,过两日便送到您府上。”

      楚王又惊又喜,连忙起身还礼:“赵大人有心了。只是……这弓矢不该由兵部调拨吗?”

      赵大人笑道:“兵部自然有兵部的规程。这批弓矢是户部采买的,走的是军需项。给大殿下送几副练手,也不算逾制。”

      楚王兴致勃勃:“那多谢赵大人了。改日赵大人若得空,可来校场看看,本王给大人表演三箭连珠!”

      赵大人笑:“大殿下好身手,老臣一定来。”

      这时,王大人也端着酒杯走过来,对楚王道:“大殿下,礼部新编了一套武官朝贺礼仪,正想请您指点指点,免得正旦之后再有什么演武朝贺,武官们站错了位置,礼部面上无光。”

      楚王正高兴,闻言忙道:“王大人太客气了,本王哪儿懂什么礼仪。”

      王大人笑:“大殿下过谦。您若不懂,满京城的武将更没人懂了。”

      齐王在旁,笑意莫名,扭头对太子低声道:“太子三弟,你看,大哥这一会儿就收了两份大礼。”

      太子举杯轻抿,脸上挂着那副温润如玉的笑:“大哥得人喜爱,是好事。二哥若羡慕,不妨过去同敬一杯。”齐王轻哼:“不必。”

      那边厢,四皇子见自己外祖王大人跑去给大哥敬酒,低声对身边五皇子说:“我外祖这招,你看着像送礼,实则在给大哥贴‘懂礼’的标签。这标签一贴,往后大哥若做出什么莽撞事,礼部可就有话说了。”

      五皇子咬着一颗花生,淡淡道:“大哥身边无人提醒,这酒喝得痛快,后劲未必小。”

      六皇子凑过来:“五哥,你外祖好厉害刚才在席上,一句话就把两个尚书的火药味给灭了。”五皇子:“我外祖那叫自保。大理寺不站队,站错了,牢饭都没人拨银子。”

      另一边坤宁宫内,女乐声歇,宫门洞开。皇子们朝贺已毕离去后,内命妇与各府诰命夫人由司宾女官引入殿中,按品阶向皇后行四拜之礼。

      礼毕,皇后赐座,众人依位落座。殿中暖香浮动,炭火烧得极旺,熏得人昏昏欲睡,可细看之下,在座命妇们个个腰背挺直,笑不露齿,像一群穿着华丽外袍的猫。

      皇后端坐上方,华服严妆,温和地扫过殿内,与几位嫔妃闲聊数句,很快目光落在一道身影上,笑道:“定安侯夫人,本宫许久未见你了。凉州路远,这一路进京来,辛苦了吧?”

      齐婉儿起身回话,她快近四旬,眉宇间自有一股风霜打磨出的英气:“劳娘娘挂心。臣妇命好,一路上有儿孙陪着,没怎么觉着挨冻。”

      皇后笑着点头,正待再说,下首一道娇柔的声音先一步响起:“皇后娘娘您不知道,齐夫人这一路可不容易。听说路途遥远积雪封路过了潼关又遇上官道修缮,车马绕了百多里呢,紧赶慢赶才在除夕前入京。齐夫人,可有这回事?”

      说话的是淑妃,二皇子生母,户部尚书沈大人之女。她穿着一身水红色吉服,面容保养得宜,笑起来眼角没有一丝皱纹,可那笑总像隔着一层薄冰,看得见暖意,摸不着温度。

      齐婉儿转向淑妃,不卑不亢:“回淑妃娘娘,确有此事。官道一修就是一二百里,绕得臣妇头都晕了。不过也好,顺道多看了几处风景。”

      淑妃掩唇轻笑:“齐夫人真是好性子。若是本宫,颠这一路,非散架不可。不过说来也巧,官道修缮的银子,正是户部今年拨下去的。若知道齐夫人要从那儿经过,本宫定让下面的人先把路早早的修平整些。”

      皇后笑了笑,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妹妹有心了。只是修路的事,归工部管,户部拨银子也得工部去干活。齐夫人这一路颠簸,倒让本宫想起凉州的路——定安侯在凉州,常年上书说边道难行,兵械粮草转运不便。今年户部可把凉州的边道银子拨足了?”

      淑妃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僵,旋即笑道:“皇后姐姐这话问得,好像臣妾管着户部一般。臣妾一个深宫妇人,谨守宫规从不干政,哪里知道这些。不过外头有父亲在,断不会短了凉州的用度。”

      说着她转向齐夫人,“齐夫人,若凉州边军有什么难处,你尽管打发人告诉本宫。本宫虽不能替朝廷做决定,但递句话给父亲,还是使得的。”

      这话说得极巧,既撇清了自己,又在齐夫人面前卖了个好。齐婉儿如何听不出?

      她欠身道:“娘娘厚爱,臣妇感激。不过凉州边军吃的是朝廷俸禄,有什么难处,自当由侯爷向兵部陈情。臣妇区区妇道人家,不敢妄议军务。”

      皇后放下茶盏,笑道:“齐夫人过谦了。定安侯戍边有功,陛下常与本宫提起,说凉州有定安侯在,胜似一道铁壁。还说,早年间定安侯夫人当年与定安侯爷一同征战过还在城头擂鼓助战,一介女流不避箭矢,实在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齐婉儿忙道:“娘娘谬赞,那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臣妇不过是敲了几下鼓,战场全赖将士用命。”

      淑妃笑吟吟地接口:“齐夫人莫要谦虚。这女人家擂鼓助战,寻常命妇谁做得到?不像我们这些人,只会坐在宫里绣花。”

      齐婉儿坐在下首,微笑着听两人从凉州边军一路聊着,心知这二位分明是在拿她当棋盘。

      这时,德妃适时开口,她生得温婉,说话也温温软软:“齐夫人,你此次入京,若得空,不妨去礼部新设的女学看看。皇后娘娘前日还嘱咐我,说若定安侯夫人来了,可请她去给那些女学生讲讲边关的事迹。也好让京中的姑娘们知晓,巾帼不必让须眉。”

      齐婉儿还未答话,淑妃身边的惠妃忽然插嘴:“女学的事,臣妾也听说了。只是德妃姐姐,女学请讲席,不是要经过礼部、户部、翰林院三方联署吗?怎么今日听来,倒像是皇后娘娘一句话便定了。”

      德妃笑而不语,看向皇后。皇后淡淡道:“女学讲席是请齐夫人去讲亲身见闻,不领俸禄,不挂官职,算不上什么朝廷大事。怎么,惠妃觉得还要先给户部递个折子,再拨几两讲席银才算妥当?”

      惠妃忙起身福礼:“臣妾不敢,臣妾只是随口问问。”

      淑妃笑着打圆场:“惠妃她就是心眼实,在宫里待久了,听什么都往规矩上想。皇后娘娘勿怪。”

      皇后笑:“无妨,心眼实是好事。本宫就喜欢实心人。”她说着,目光有意无意扫过齐夫人。齐婉儿低头饮茶,心里明镜一般:这哪是夸惠妃,是在点我呢。

      皇后与各妃嫔未再急着进一步试探,许是都明白欲速则不达的道理,转而与坐在前排的两位长公主及几位年长些的公主闲话家常。

      齐婉儿注意到,那几位长公主侧后方不起眼的角落里,坐着两个身影。二人皆生得高大俊朗,眉心一点红砂,在这满殿珠翠之间显得格外突兀。

      她心中暗道:三长王主还是这般低调,另一个按年岁看去,应当便是二王主了。两人凑在一处,不知低声说些什么。

      未及她细想,坐在前头的郑夫人已转过身来,低声向她介绍身旁诸位命妇的来历与亲疏,好教她心中有数,应对得当。

      大殿最侧边的角落里,三长王主墨晏桢虽已近四旬,依旧身姿挺拔,乌发如墨,不见半点霜色。他生得清俊端雅,眉目柔和,只那双眼底偶尔掠过一丝极淡的倦意,转瞬又被温和笑意掩去。

      在这满殿热闹中,他姿态闲适,仿佛对周遭的谈笑热闹毫不在意。他侧过脸,看向身旁沉默饮茶的墨锦阳,温声道:“锦阳,这宫里可是愈发吵闹了,可还坐得住?”

      墨锦阳执杯的手一顿,抬眼看他,淡淡道:“年年如此,有什么坐得住坐不住的。”

      他生得与墨晏桢同样温润,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冷峭。饶是满殿华彩,也映不进他那双清寒的眸子。他唇角微抿,整个人如同一柄敛入鞘中的冷刃。

      “你这茶都凉了,还往嘴里送。阳儿,别总这么忍着。”墨晏桢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将手中酒盏轻轻搁下,语气闲适得仿佛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我府里那几株老梅快开花了,今年天冷,想来开得比往年更盛。何时空了随时来我那儿小住几天,陪我下几盘棋,也算透透气。”

      墨锦阳看了他一眼,似要从那张温润含笑的面孔上寻出几分旁的意思来,片刻后才不冷不热地开口:“三叔叔倒是好兴致,满殿的热闹不看,偏盯着侄儿手里这杯冷茶。再说这大正月的,您府里不清静么?”

      墨晏桢低低笑了一声,目光落在不远处觥筹交错的人群上,眼底笑意淡了淡“热闹是旁人的,看多了也没意思。我只是觉得,冷成这样还往肚子里咽,伤的是自己。梅花尚且能等下一季;人若冷透了,可就没处再暖回来喽”

      墨锦阳执杯的手微微收紧,他自然听得懂这话里的意思。旁人听了去,只当是长辈对晚辈的关怀,可他与墨晏桢都清楚,这宫里从来就没有他们这些双儿站出来的地方,满殿热闹是旁人的,他们不过是在角落里什么也没有。

      墨晏桢继续道:“况且,我那府里就是太清净了,梅花开得再好,没人看,也寂寞,你来了也能给府里添点人气。”

      三叔叔素来不涉纷争,多年前他十分恩爱的夫君驸马都尉巩琦过世,他最后也接受了,但到如今也是无儿无女孑然一身。

      可越是如此,墨锦阳便越觉得他是在藏——藏那点不合时宜的不甘,藏那些不能说与旁人听的念头。

      他垂下眼,看着杯中浅碧色的茶汤,半晌才道:“谢过叔叔,那侄儿日后少不得去叨扰了。”

      墨晏桢眉眼舒展开来,语气愈发和缓:“说什么叨扰。你来了,府里反倒有些人气。”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这宫里再热闹,也不是我们的。能躲便躲吧,躲不开了也别让自己冷透了,即使天塌下来,还有三叔叔帮你顶着。”

      墨锦阳唇边难得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转瞬即逝:“您连自己的府门都懒得踏出,拿什么帮我顶?”

      墨晏桢哈哈轻笑一声,也不恼,只拿那双温润的眼睛望着他:“这不是你在跟前,我才好帮你么?!”

      殿中觥筹交错,丝竹声起,笑声如潮水般漫过金碧辉煌的坤宁宫。角落里的两人不再言语,只静静坐着,仿佛与满殿喧闹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可那间隙里,墨锦阳原本紧绷的肩线到底松了几分,手中那杯冷透的茶,也似乎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探人心宫闱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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