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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金樽筵上伏机锋 女乐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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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乐声从坤宁宫内奏响,皇后开始升座。少顷,乐声歇,宫门豁然洞开。幄次中人皆肃然一振,执礼愈恭。女官莲步轻移而出,依班唱次。皇子们当先入殿朝贺皇后,四拜躬身依次道出吉言。
礼成,皇子们退出坤宁宫,朝奉天殿赶去。
大皇子楚王忽地“啧”了一声,抬了抬被宽袖束着的手臂,又拿指节叩了叩袍服上的金绣,浑厚的声音似笑非笑地抱怨:“这身衮冕瞧着是气派,却把人捆得难受,连胳膊都抡不圆。待会儿宴上若有人提议比射术,还得先松泛松泛。”
齐王正在旁侧缓缓行走,闻言只将唇角抬了抬,那点笑意温润如旧,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大哥多虑了。正旦大宴只贺岁,不动弓弦;要比骑射,那得等开春围猎。倒是一会儿的祝酒词,大哥可有准备?若还没十分把握,臣弟这就替你参详参详,免得待会儿在百官跟前露了怯。”
大皇子楚王像是听了什么有趣的话,哈哈一笑,上前半步,热络地替齐王拂了拂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声量不高不低,恰恰好只落进一行人耳里:“二弟好意,为兄心领了。几句贺词而已尚难不倒我,不至折了皇家体面。为兄真正挂心的,是前日朝会尚书台报奏,兖州闹了雪灾压塌了不少房舍,连衢州也多有波及。御史台这几日,又咬着赈济的账目连上弹章,父皇案头堆着折子,脸色也沉了好几天。二弟素来心细,钱粮调度上的事又比旁人通透,得闲不妨替父皇多盯着些,省得外头那些没根的话越传越难听,于谁都不好。”
齐王面上笑意纹丝未动,只将腰带上悬着的玉佩慢慢调整了一下,眼底却像结了层薄霜:“大哥提醒得是,臣弟回头便去问问。”
太子温声道:“两位皇兄慎言。奉天殿外最不缺的就是耳目,若被哪个多事的瞧了去,到时朝会上‘正旦失仪’四个字就该落在二位头上了。大哥素来不惧这些,横竖也没人敢轻易触你的霉头;二哥可不同——你府上那些替父皇料理钱粮的,眼下正该避避风头,别让外头的浑水溅到自己身上。”
齐王脸色微变,不再说话。大皇子也识趣地闭了嘴,但胸中那口气还没顺,走起路来脚下的石板都像在替他出气。
太子走在最前,面上始终带笑。四皇子紧走两步跟上来,压低嗓子:“三哥,你刚才那句‘没人敢轻易触大哥霉头’,是拿话点二哥吧?”
太子眼也不抬,唇边笑意更深了些:“是不是的,端看他自己怎么想。御史台那些人,其实最擅长的就是替人管账——管得好了叫清查,管得不好叫攀咬。你外祖家向来与他们说得上话,回去问两句便知。”
四皇子咂舌,不敢多问。五皇子眼睛转了转,老实跟在后面,一副既没听到也听不懂的样子。
一行人赶到奉天殿,与皇帝及众文武大臣见礼后按位份品阶依次落座。
宴席正式开始,珍馐美馔流水般端上来。不等众人动筷,就听内侍高唱:“陛下赐酒——”
众人连忙举酒起身,面朝上首。只见金龙御座之上,大宣皇帝墨淮兆两鬓斑白,却难掩一身杀伐霸气。
他历经血火登临帝位,以铁腕定江山,又知人善任、励精图治,方有今日四海升平、万民安居。此刻站起身来,十二旒衮冕衬得帝王身形巍峨如山,他剑眉锋峻,端起酒盏朗声道:“今值元正,万象更新。朕与诸卿同聚此宴,不拘繁礼,共贺新岁,这杯酒,敬忠君者,敬能臣者,也敬此时仍在戍边的将士们,愿君臣同心,四海安宁,黎庶康阜。诸位饮胜!”
众皇子、宗室与朝臣齐齐举杯过顶,躬身山呼:“儿臣/臣等谢陛下赐酒!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即中书令崔毅德出列,代表文武群臣恭声道:“臣等必当尽忠竭力,不负圣恩!”
言罢,众人齐齐举杯,一饮而尽,殿中无人敢有半分迟疑。宣帝环视全场,微微颔首,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略品尝个中滋味,旋即沉声宣布开宴。
大殿之内渐次喧腾,在京宗室皇亲数十、文武官员数百人,悉数在列。随着开宴旨意落下,众人各依品阶与亲疏,举杯往来,觥筹交错。
太子举杯,朝皇长子和齐王微微一笑:“大哥、二哥,新年吉庆,请。”
楚王与齐王举杯,二人碰杯时力道精准,响声清脆。楚王多使了三分力,齐王手腕微沉,却不露痕迹地稳住了,反而笑道:“大哥好大的手劲,难怪总想着去边关效力。”
楚王笑道:“若父皇得准,我明日便可出发。”太子举杯轻抿一口,看着两位兄长,也不接话。
酒过三巡,鸿胪寺卿诵读正旦总贺表,其余文武大臣贺表在规制陈列于御案上,当然里面也有定安侯月前从边关送来的贺表。
读罢,诸皇子敬献新春贺语。太子率先起身,面含笑意,声音清朗:“儿臣愿父皇龙体康健,愿我大周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愿朝中诸位大人各安其位,共襄盛世。”
群臣纷纷点头,心说太子这话听着温和,可“各安其位”四个字,怎么越琢磨越像在敲打谁。
皇长子楚王见太子拔了头筹,哪里还坐得住,霍然起身,声音洪亮:“儿臣愿父皇龙体康健,四海无战事!若有贼人敢犯,儿臣愿为先锋,替父皇分忧!”
宣帝听了龙颜大悦:“好!朕的皇儿有志气!”
楚王得意地看了齐王一眼。齐王不慌不忙起身,笑得斯文:“父皇,儿臣以为,边关安宁靠的不止是刀剑,还有粮草。儿臣愿天下钱粮充盈,国库岁岁有余。”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宣帝点头:“齐王所言有理。”
楚王脸色微变,刚要开口,太子已经温声道:“二皇兄思虑周全,大哥勇武可嘉,都是儿臣的福气,是我皇朝之幸事。”
轻飘飘一句,把两人都按了回去。皇帝颇为满意的看着太子点了点头,心下暗叹却未显露分毫。
轮到四皇子,他起身:“儿臣愿礼乐昌明,长幼有序。”说完特意看了齐王一眼。齐王面不改色,心里却记了一笔。
五皇子起身:“儿臣愿世间多清明,天下少纷争。”六皇子紧随其后:“儿臣愿风调雨顺,仓廪充实。”
七皇子最后站起来,奶声道:“儿臣愿年年有今日,父皇岁岁有糖吃。”
宣帝听着稚儿天真无邪的话,内心十分受用的哈哈大笑,出言赏了七皇子一盒桂花糖。
宴席既开,奉天殿内烛火通明,丝竹悠扬。御座之下,百官按品阶列坐,酒菜流水般端上来。皇子们坐在前列,成年皇子各怀心思,未成年皇子各自觅食。
而在他们身后,朝臣们的席位看似一团和气,实则暗流涌动,连敬酒碰杯都像在用杯沿过招。
太子外祖、当朝元辅领尚书令的崔老大人年近七旬,须发灰白却精神矍铄,端坐席间,面前摆了一碟清蒸鲈鱼,一壶温过的黄酒。
他夹一筷子鱼肉,细嚼慢咽,像在品尝什么人间至味。
对面户部尚书赵大人年方五十七,精明干练,眼神像两把算盘。他隔席举杯,笑得满面春风:“崔老,新春大吉啊。您这鲈鱼可还鲜?若是不鲜,户部今年拨给御膳房的鱼货银子可得再核核。”
崔老相公举杯回敬,慢条斯理:“赵大人管的银子,能把御膳房的一条鱼算出七种价钱,老夫哪里敢说鲜。只愿户部核算时,别忘了把厨子的工钱也算进去,省得他偷工减料,往鱼里多搁盐,哈哈。”
户部尚书赵大人也不恼,笑吟吟饮了杯中酒:“元辅说的是。说到工钱,吏部今年报上来的俸禄折子,您老的尚书令年俸又该涨一涨了。只是户部复核时发现,折子上您的岁数有点笔误,少写了三岁。这要是传出去,还以为崔老不服老,想多干几年呢。”
崔老令公呵呵一笑:“老夫这把年纪,还能替陛下分忧,是福气。倒是赵大人,户部有位郎中的年俸,据说算错了三年,多发了上百两。钱虽不多,可户部向来号称‘毫厘不差’,这要是让大理寺知道了——”
他说到这儿,故意顿了顿,看向不远处正剥花生的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陆志平陆大人正把一颗花生米送进嘴里,忽然接收到目光,连忙摆摆手,面露难色:“哎哟,二位老大人,新春吉日,聊政务钱粮多伤和气。依本朝律例,正旦宴上谈及公务,罚酒三杯。”
户部尚书赵大人笑道:“陆大人,你这律例是现编的吧?”
陆大人一本正经:“大宣律没写,可咱大理寺的规矩里有一条:喝酒时只谈风月,不谈政务银子。否则这酒都带着铜臭气。”
崔老哈哈一笑:“说得好。陆大人,老夫敬你一杯,祝你明年案头无积卷。”
陆大人连忙起身还礼:“多谢元辅大人,也祝您老每日顺遂安康。”
话音刚落,礼部尚书王攸王大人端着酒杯踱了过来。他是四皇子外祖,身形修长,衣冠齐整,走路时仪态端正连酒都晃不出杯沿。
他先向崔老行了个礼,又对户部尚书赵大人微微点头:“赵大人,今日宴席座次,户部可有异议?”
赵大人“哦”了一声:“王大人何出此言?”
礼部尚书王大人微微一笑:“今年正旦大宴,礼部依制安排座次,却收到户部一封公函,说‘宴席开支超过去年三成,请礼部查明’。赵大人,这公函若在平日也就罢了,正旦当日还派人送到礼部,可有点煞风景了。”
赵大人面不改色:“王大人别误会。户部职责所在,见银钱数目不对,自然要问一问。三成虽不多,也够修半座桥了不是。”
王大人笑道:“赵大人若心疼银子,不如把户部铸钱局今年报的那笔炭耗核一核,看是不是也多了三成。”
赵大人笑容微僵,随即笑道:“王大人说笑了,铸钱耗炭是常例。倒是礼部去岁科试誊录耗用的朱墨、纸张不少,若觉支绌,户部可以再拨些。”
王大人笑得斯文:“会试用度有礼部旧例,不劳户部费神。倒是赵大人前日批给各府学修缮的银子,怎么还卡在账上?”
赵大人点头:“到了到了,今日宴会散后便拨下去。”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一个笑得比一个斯文,周围的官员却都默契地往旁边挪了挪,生怕被卷进去。
一旁,惠妃之父、户部侍郎萧平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听到尚书大人吃了个暗亏,再也坐不住了,端着酒杯过来给赵大人敬酒:“赵部堂,下官敬您一杯。六殿下在宫中,多亏齐王殿下照拂,下官感激不尽。”
赵大人笑道:“萧大人客气了,你我同在户部,理当互相照应。”
礼部尚书王大人听了,插嘴道:“萧大人这‘同在户部’说得轻巧,您这个户部侍郎,可替赵大人挡了不少折子吧?”
萧大人脸上堆笑:“王大人说笑,下官不过是个算账的。”
这时,崔老令公忽然悠悠道:“算账的好啊。这满殿官员,会算账的不止户部。就比如礼部算祭天大典的人手,吏部算考绩的等次,大理寺算罪案的大小,哪一样不是算账?”
陆大人剥着花生接话:“元辅此言极是。下官断案也算账,把两头的话都称一称,才能断出哪边谎、哪边真。”
礼部尚书王大人举杯:“陆大人高见。那若有人打着‘算账’的名头,管起别部的差事,大理寺该怎么断呢?”
陆大人故作沉思,片刻后一脸严肃:“这得看那人是谁。若是赵大人,下官只能装没看见——毕竟大理寺的牢饭,也得户部拨银子。”
此言一出,周围官员哄堂大笑。赵大人笑得直拍大腿:“好你个陆青天,原来看中的是牢饭!”
崔老也笑得胡须直颤。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被这自嘲一句化解了大半。随后各自落座,言笑晏晏似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