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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除夕宴暖宫阙寒 徬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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徬晚,雪下的紧了些,定安侯府的正堂里却热闹得紧。宋璟辰早吩咐人在堂中支起一张大圆桌,桌上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黄铜锅子端坐其上,清汤白浪翻涌,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母亲被请到上首,刚一落座便笑了:“还是辰儿懂我。往年你父亲在家,非按着规矩一道道上菜,吃得人浑身不自在。今年他不在,咱们倒能痛痛快快吃顿热乎的。”
嫂嫂魏清瑶闻言抿嘴笑。宋璟辰也笑了:“父亲若知道娘这般说,怕要吹胡子。”
齐婉儿一摆手:“他在凉州吹他的风雪去,管不着咱们娘几个围炉。”
秉礼芷萝已经等不及,一个踩在凳子上伸筷子,一个拽着宋璟辰袖口直嚷嚷,宋璟辰大笑,一手一个,把芷萝拎到椅子上坐好,又把秉礼抱在怀里。又转头对母亲说:“将门之家,没那么多虚礼,今日就图个痛快。”
母亲齐婉儿点头:“这才像我们定安侯府。你父亲在时,吃个饭都要考你功课,你大哥也拘着,哪像如今,我耳根清静,还能多吃几口。”
宋璟辰给母亲涮了片羊肉,清汤里过三下,蘸上麻酱,递过去。母亲接了,一口吃下,眼睛眯起来:“这肉好,又嫩又香。比你父亲军中那大锅煮的强了不知多少。他总说边关羊肉天下第一,我瞧着,是没尝过京城的细切薄片。”
魏清瑶在旁接口:“母亲说的是,前年我去凉州,看他们煮肉,整块扔进去,捞出来用刀子割着吃,瞧着倒是豪气。”
宋璟辰轻笑:“所以咱们今日也豪气些。”说着用漏勺捞起满满一勺辣汤里的肉片,往各人碗里分,动作利落,倒有几分军中分食的架势。两个小家伙更是吃的鼓囔囔的小脸上都是酱料,芷萝还在大口大口的塞着,秉礼则用小乳牙不停的嚼。
齐婉儿看着他俩,乐不可支:“你父亲要是见了他这两个孙儿,怕要笑掉大牙。他在军中训斥将士如虎,回来对着芷萝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魏清瑶笑着给小家伙擦嘴:“可不是,父亲抱着芷萝,连铠甲都不敢穿,怕硌着孙女。”
宋璟辰想起那画面,也忍不住笑,举起酒盏:“那咱们遥敬他们一杯,愿父亲和大哥在边关也能吃上热锅子。”母亲率先举杯,豪迈道:“敬边关!敬凉州!”众人齐声应和,芷萝也举着蜜水杯大喊:“敬爷爷!敬爹爹!”几杯相碰,清脆响亮,将门之风,尽在杯盏间。
窗外爆竹声此起彼伏,雪光映在窗纸上,一明一灭。宋璟辰起身,又给每人添了菜。他看母亲脸上泛着红光,看嫂嫂眉眼舒展,看两个孩子欢天喜地,只觉胸腔里暖洋洋的。父兄虽不在,但这一刻,他分明觉得他们也在这热闹里。在这滚烫的汤里,在这纵声的笑里,在这将门的豪情里。
母亲忽然说:“等他们回来,咱们也这样吃。让你父亲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火锅。”宋璟辰应道:“好,到那时,咱们摆个更大的锅,添十斤肉。”母亲大笑:“这才是我们侯府的气派!”众人又笑,那笑声飘出窗外,与满城爆竹声融为一体。
宋璟辰望着满桌狼藉与满屋笑颜,心里忽然笃定。边关的风雪再大,也吹不散这一锅热气。他坐回桌前,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对着窗外漫天的雪,轻轻一碰,低声说了句:“父亲,大哥,我们在家很好。”
这一句,不悲不戚,倒像是寻常家书里的一句附言,裹着火锅的热气,寻向西北。
除夕家宴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齐婉儿唤来贴身侍女后起身道:“瑶儿辰儿,为娘先回房歇息了,明儿正旦大会还得早起进宫,少不得要折腾好几个时辰,你们且自在玩闹,过年了就得高高兴兴,就只一件,仔细别让秉礼和芷萝着了寒。”
起身送母亲离开后,宋璟辰吩咐仆从收拾了堂内的暖锅桌椅,自己则领着嫂嫂侄儿侄女一起来到院子里燃放爆竹。起初两个小家伙还兴致勃勃地嚷嚷着要守岁,谁知手边的雪人还没堆完,就一个接一个的犯起困来歪在了宋璟辰怀里。
低声地跟小叔子客气两句后,魏清瑶轻手轻脚的抱起两个孩子回房去了。
看着身旁半成品的雪人,宋璟辰乐呵呵的卷起袖子继续堆砌起来,不多时,一个比例完美的雪人就成形了。他又找来几根树枝给雪人做了点缀,退后两步打量一番,满意的点了点头。
随后他去寻了轻雷、行云几人在后院里打起了雪仗,小顺心见了非要加入进来,于是一上场就成了众人集火的目标,雪球翻飞笑闹不断,直玩到月上中天,才纷纷尽兴散去。
次日,丑时刚过半,天还未晓,齐婉儿便起了身,由着丫鬟们伺候沐浴、更衣。先在最里层穿上素白中衣、衬裙及内袄,再套上绣着缠枝花纹的长裙。接着,丫鬟捧来那件沉甸甸的深青色朝袍,小心翼翼地替她披上。袍身上,四爪九蟒纹在烛光下流转着暗金色的光泽,领口与袖口皆以片金加海龙缘边,触手温润。嬷嬷上前,将一枚标示超品身份的仙鹤补子端端正正缀在胸前,又替她系好腰间玉带。
而后梳头嬷嬷端来那顶象征无上荣光的翟冠。冠上珠翠交辉,五翟栩栩如生,衔珠步摇随嬷嬷的动作微微轻颤。她用金簪穿过发髻,将翟冠稳稳固定,又在两鬓插上珠翠花钿。这一顶冠戴上去,少说也有二三斤重,压得她不由自主挺直脊背,原本慵懒的神态瞬间被端肃的威仪取代。
最后一步,是披霞帔。丫鬟将那条宽如背心的深青色霞帔绕过她脖颈,披在朝袍之外。霞帔上蹙金绣出的云霞翟鸟纹繁复华丽,金线在灯下熠熠生辉。又取一枚压手的钑花金坠子,穿过霞帔前端的圆环,垂于她身前。再套上真红色大袖衫,领口缀纽子。
穿戴停当,她起身对镜端详。镜中女子面容沉静,脂粉得体,一身华服重冠将她衬的如同神女一般。只是这身行头实在太过繁复,脖颈被凤冠压得微微发酸,连呼吸都不得不放得平缓。
“走吧。十年了还是这么沉,也不知道是我穿衣裳,还是这衣裳驮着我呢”
她微微颔首,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身前,由丫鬟在侧虚扶着,顶着满头珠翠,步履沉稳地向外走去。每走一步,身上环佩便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仿佛在提醒她:从这一刻起,她不再只是自己,而是代表着侯府的荣耀与体面。
出得府门,一顶青帏皂盖大轿已候在阶前。齐婉儿敛裙入轿坐定,随侍丫鬟将帏帐细致掖好,轿子便稳稳起行。一路行去,不时遇见同往宫中赴宴的命妇车轿,或前或后,仪仗整肃,灯火隐映。
寅时末,轿子稳稳停驻在东华左掖门下马牌前。齐婉儿款款下轿,低声嘱咐随行丫鬟与护从后,由引礼女官、内监验过礼部凭证并核明身份,引入帷次,与先至的命妇们会合,静候入宫。
她甫一入幄,候在里头的命妇们便纷纷低声问候。一叠声“齐夫人”递来,她一一轻声应了。行不数步,望见自家伯嫂立在不远处,先敛衽行礼,轻声道:“郑夫人。”
待移步近前,四下语声嘈杂,引礼女官尚在另一侧引领,她才压着嗓音笑道:“嫂子,今日这身冠冕,可真压得人肩都抬不起来了。”
齐国公世子夫人郑氏也含笑问候,听了捂嘴一笑:“妹妹这许多年不在京里,惯是舒服自在,这以后三节两寿的,有的受了。”
打趣片刻,郑夫人神色微正,凑近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道:“一会儿入了宫,规矩上的事倒不必我多说,只是言语间千万留神,诸事不可轻易应下。”
她神色一动,感激的朝郑夫人颌首,心中暗筹夫君戍边十余年统领数十万凉州边军,怕是早已经招了风,此次入宫自己就谨守礼制,不站队不表态,好生走完这一趟礼数便是。
正待再向嫂嫂郑夫人请教,几个早年间一起长大、关系亲近的手帕交,如今都已嫁作命妇,移步来到她身边,纷纷低声叙旧。又念及侯爷不在京城,怕她寂寞,便相约日后有暇登门拜访。
一番交流近况后,她正觉心头松快,其中一位夫君是户部郎中的夫人语气似随口闲谈:“姐姐你是不知,我等夫君虽在京为官,可一天到晚忙着,也是不着家。在部里整日的钱粮过手无数,边军粮饷更是算过一次又一次,生怕出了差错。多亏二殿下仁厚体恤,常在他外祖户部尚书面前提起臣属不易,当善待之,我夫君这才好过许多呢。”
另一位夫君在门下省任给事中的夫人不待她回应,便接口道:“是呢。就我那夫君做个五品小官,日日都要看各处章奏,常有诏敕往来核验,也是忙得脚不沾地。前几日家中还说起,如今朝局多事,凡事最讲究分寸,一步行差踏错,便是连累阖家。我那公爹崔相公当时还说他,只管安心做事就是。太子贤德,有识人之明,自会回护忠正之臣。”
不待她做出回应,忽闻五鼓声落,内监即报时辰已到。幄次内众命妇纷纷按品阶列定班次。她稳住心绪越过众人行至前排,在几位公府、相府命妇身后站定。
只见前方东华左掖门缓缓开启,司宾女官在前侧引路,众人敛声屏息依次有序入宫。沿东侧道一路经协和门、乾清门等五重宫门,抵达坤宁宫外专属幄次,仍按班次肃立等候。
她余光扫过,只见东西两侧各设幄次,幄内已有人等候,或着九翟四凤大红冠服,或穿九翟织金云霞凤纹冠服,想来应是等候在此的皇妃、皇子妃、王主和公主们。
身后中和殿方向,三声鞭响骤然传来,钟鼓齐鸣,连宫墙上的瓦片都跟着抖了三抖。前朝陛下已升座,正旦朝贺开始了。
山呼万岁声落下不久,坤宁宫大殿外齐刷刷走来七道身影,向着最前列的专属幄次行来。本朝皇子们全员到齐——除了尚在襁褓中的八皇子被特旨恩准继续酣睡,其余七位一个不少。
当先的是太子墨明德,十七岁,玄色九旒九章衮冕,面如冠玉,唇角含着一丝温和得能融化积雪的笑。他外祖是当朝尚书令,母后是中宫,自己又是嫡子,明明可以横着走,偏生走出一副“我很好说话”的模样。可跟在他身后的人都知道,三殿下笑得越温和,往往接下来的话越暗藏机锋。
紧随其后的是两位成年皇子,皆着青色九旒九章衮冕。
皇长子楚王墨明渊,二十四岁,面容硬朗,脚步带风,袖口下的小臂线条绷得极紧,活脱脱一把随时准备出鞘的横刀。他生母是皇上尚在潜邸时的一名侍妾,朝中连个能攀得上的七品远亲都翻不出来。所以他自幼习武,满心指望凭一身硬本事搏父皇看上一眼。此时他眼神灼灼,盯着前朝方向,像头随时要扑出去抢头彩的豹子。
皇次子齐王墨明弘,二十二岁,淑妃所出,外祖是户部尚书。他慢悠悠地走着,一双丹凤眼微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似是心头有所思量。
见皇长子脚步急,他轻声笑道:“大哥,正旦朝贺,不是校场点兵,不必走那么快,在三弟后面稳着就好。”
楚王墨明渊脚步一顿,偏头道:“二弟,你走这么慢,也不怕跟不上三弟步伐?落在后面可不好看呢”
太子头也不回,声音温温和和地飘过来:“两位哥哥,莫要失了体面才好。”就这一句,两人同时噤了声。
再往后是尚未成年未得封王开府的四道身影。
四皇子墨明瑾,十五岁,步伐仪态极为标准,德妃所出,外祖是礼部尚书,属皇后太子一系。他紧紧跟在太子身后不远处,一副沉静寡言谨守规矩的模样。
五皇子墨明哲,十四岁,生母是普通宫女因难产过世,出生后便抱给贤妃抚养,养母之父是大理寺卿,断案公正却也无意斗争。因此他从小养成了谁也不得罪,明哲保身的性子。此时他走在四皇子身后,保持着忠厚老实的面容,神色沉稳像个少年老吏。
六皇子墨明辞,十二岁,惠妃所出,外祖是户部侍郎,正好是二皇子外祖的下属。他亦步亦趋跟着齐王,身瘦肩狭,略显尖削的下颌下意识的昂起,时刻挺直着单薄的脊背,一脸傲气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
七皇子墨明彻,五岁,容嫔所出,外祖仅是知府,不涉朝堂,年岁尚小才开始启蒙的他目前人生最大的立场是“糖不能停”,此刻正被内侍牵着,嘴里含着一块桂花糖,周正圆润的脸上眉目柔和长睫轻落刚好盖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清亮,而且继续一副眼神放空,万事不愁的模样。
四人按高矮排成一列,远远看去像一串套娃。一行人很快进入专属幄次均不在出声,仅是偶尔眼神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