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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孤军残鞍投故族 夜风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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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如刀,刮过裸露的戈壁。众多的马蹄踏在坚硬的砂石地上,被刻意压得极低,沉闷的蹄声像被这无边的黑暗吞掉了一半。
“快到了。”马背上虚弱不堪、勉强保住性命的拓跋朗望见前方那一片绵延壮丽的山脉,不禁激动地低叹出声。
那正是南北纵贯、巍峨如屏障的贺兰山。山脉以西是广袤苍茫的戈壁荒漠,粗犷苍凉;东麓则是沃野千里的平原。此刻它静静矗立在夜色中,却足以让拓跋翊所部激动振奋——因为那里是两位殿下的母族贺兰部所在之地。
拓跋翊也将目光从一直关注着的兄长身上移向那座近在咫尺的大山。他们昼夜藏踪、奔袭至此,为的就是这里。
拓跋朗的面容同样沧桑狼狈,胡子拉碴。原本微卷的黑发早已失去光泽,被汗水与沙尘黏结成一条条粗糙的硬块,垂在他与拓跋翊有五分相似、棱角分明的脸侧。他鼻梁高挺,眼窝深邃,只瞳色更显茶棕。
他坐在马鞍上,脊背挺得笔直,却并非出于威仪,而是身体在极力对抗每一次颠簸带来的撕裂痛感。每一下晃动都牵动腹部伤口,激起沉重难忍的闷痛。为了不让弟弟担心,他只能夹紧马腹,双手死死攥住缰绳,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骑于其身侧的拓跋翊发现兄长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青筋暴起,甚至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他浓眉皱起,勒紧缰绳放缓马速,身后部众也整齐划一地随之减速。
拓跋朗自清醒后便察觉弟弟不一样了。过去,他是跟随在自己身后、草原上最桀骜不羁的一匹孤狼;如今却像统领狼群的狼王,浑身散发着草原雄主的霸气与威压。他知道,在自己重伤未愈的这段时日里,弟弟独自承受了何等的压力与责任。他既感欣慰,又觉心疼。
眼看离山后那片平原越来越近,拓跋朗沉声提醒:“马上要到了,接下来更需小心。若拓跋炽提前派兵在此设伏,我等便是自投罗网。”
拓跋翊静静听着兄长的话,随即回道:“阿兄放心,我已派暗哨先一步进入探查,待他们返回,我们再进。”
拓跋朗满意颔首,心中暗道:如今的弟弟,果然成熟了许多,处事思虑周全。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突然从两侧逼近。几十名手持长矛、身披重甲的贺兰部精锐瞬间将他们团团围住,冰冷的矛尖直指咽喉。
两人同时一惊。拓跋翊凝起眸光,面色冷峻地看向来人。
贺兰部首领之子贺兰宗铭在对面持矛而站。他体态健壮修长,面容年轻英俊深目褐瞳,身穿米白羊皮胡服窄袖束腰,身侧配有弯刀与许多银饰。此时他唇角微勾,上下打量着此刻狼狈不堪的拓跋翊与拓跋朗,语气桀骜不驯:
“两位殿下你们知道自己的项上人头值多少钱吗?二王子可说了,值两百金呢。你们这是要跑来给我送钱吗?”
两百金,足以让任何一名贪婪的士卒红了眼。难道两位殿下的母族贺兰部,早已被二王子买通勾结了么?两兄弟身后长途跋涉、疲惫不堪的部下们下意识便要拔刀,为接下来的突围争取时机——即便以死相拼,也要护送两位殿下离开,只等一声令下。
拓跋朗深吸一口气,心中不愿相信,可事实就摆在眼前。他目光死死盯着贺兰宗铭的眼睛,试图从这张熟悉的表弟脸上找出一丝杀意。拓跋翊却面无表情,冷冷地注视着对方。
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氛,仿佛下一秒便要血溅当场。
然而,看着拓跋翊的士兵们如临大敌、浑身紧绷的模样,贺兰宗铭的褐色眼底忽然划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笑意。下一刻,他猛地收回长矛,仰头爆发出一阵声音清亮又爽朗的狂笑,身后部众也忍不住随之哄笑出声。
“哈哈哈哈!瞧你们这副吓破胆的怂样!”
“两百金?就凭你们俩现在这副模样,别说两百金,连两百个铜板也不值啊!”
贺兰宗铭笑得前仰后合,伸手搭在旁边部下肩上稳住身形,神情充满了狡黠恶作剧得逞的得意,弯月般扬起的嘴角露出了两颗洁白的虎牙,配上他小麦色帅气脸庞与肩上栗色的卷发显得格外张扬阳光。
顶着对面拓跋翊和拓跋朗身后表情不善神情戒备的几百名部下,他缓了缓气接着连忙正色安抚道:“我就是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各位兄弟们长途跋涉到这神情紧绷帮助大家放松放松,很高兴看到五殿下和七殿下一切安康,贺兰部已经备好帐篷和肉食招待各位,请——”
贺兰宗铭见到两位表哥还安然无恙心里满是庆幸与高兴,轻笑着解释过后伸手让道但看着仍未移步的人马队伍,阳光元气的少年不禁伸手挠了挠头,这可是他第一次耍了这么多人还没兴奋多久就得想着怎么找补安慰回来,心下暗道这么多人不至于都这么没有幽默感吧,用汉人的一句话,真是曲高和寡知音难觅呀,什么时候他才能遇到那个懂他的知音……
他停下了发散的思绪抬头赔笑的看向俩位殿下,挺拔高大一贯肃容冷硬的拓跋朗对自己这个调皮表弟十分无奈生气未出言,贺兰宗铭最怕的却不是沉着脸的拓跋朗而是他身旁另一位比他大一岁从小玩到大的拓跋翊,他一看到拓跋翊神色莫测此时薄唇反而带着一丝浅笑,熟悉的眼神幽幽的盯着自己,就知道大事不妙,脑海中闪现过数个童年因为对这个魔头开玩笑太出格而凄惨被“教育”的场面,以至于自己现在一看到拓跋翊的笑就后脖处寒毛直立。
贺兰宗铭闪烁的眼中透出几分赔罪与无奈,侧身让开一条道,朝身后扬了扬下巴道:“行了,各位,大人不记小人过,赶紧进去吧。母亲若是知道你们这副样子,怕是要心疼得掉眼泪了。”拓跋翊此时懒得教育这小子,打算日后再收拾他。他与阿兄对视过随后在马上朝后方下令前进,同时示意贺兰宗铭带人先走,他们会随后跟上。
如今他们站这般处境中有所顾虑,贺兰宗铭倒也理解,便不再犹豫挥手收兵转过身去带着部族战士先头走入山里。拓跋翊看着对方渐渐走远,与大哥一起带队伍催马慢慢跟上,同时低声向身后传令,所有人提高警惕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正值深夜,星河闪耀辽阔的夜幕下,大大小小的毡帐也如星罗遍布在广阔的草原间。
拓跋翊先前派出的暗哨无恙的与部队汇合后,他便命令早已力倦身疲的士兵先随贺兰部的人下去扎营休息。而他与阿兄则跟着贺兰宗铭步入了一顶庞大奢华尊贵的毡帐。
拓跋翊与拓跋朗两人如今灰头土脸身上曾经威风凛凛的戎装早在跋涉中已经磨的看不出色,三人走进去后,两人看到正负手立于帐中的魁梧壮汉和其旁一面容并不年轻的贵族女人立即上前行礼问好,拓跋朗声线有些颤抖的道:“见过舅父,舅母。”
贺兰部的现任首领贺兰讷有着与他们母亲几分相似的面容,一脸浓密的黑色络腮胡挡住了他骨相锋利的下半张脸,浑身肌肉强健壮硕,身穿一身墨绿胡服浑身带着时光沉淀的霸气与气场,他也压抑着激动颔首让两位受尽苦头的外甥快快起来就坐。
身旁身穿华贵胡服头上装戴黄金头饰的中年女人也是含着泪激动的看着两位命运多舛狼狈的殿下,她名为赫连仪是贺兰宗铭的母亲也是贺兰讷的大阏氏(部落首领的正妻称呼),与拓跋朗两兄弟的生母年轻时便是好姐妹,十分疼爱两位殿下。帐内还有贺兰讷的其余三个已成年的儿子,他们态度尊敬的向两位殿下行了一礼。
帐内火塘燃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干柴,发出毕剥的轻响。几人在火塘边盘腿坐下,火光将他们的影子在毡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贺兰讷端坐正中,粗粝的嗓音像是被塞外朔风打磨过一般,浑身带着见过无数鲜血淬炼出的气势沉声道:“见两位殿下平安归来,我这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跳动的火焰,语气愈发凝重:“拓跋炽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简直是天理难容。自他篡夺汗位以来,为平稳局势,屡屡兴兵讨伐那些心存异议的部落,如今这漠北草原之上,早已是乌烟瘴气,人人自危。”
说到此处,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透出久经沙场的狠戾与决绝的道:“长生天在上,我贺兰部愿誓死追随两位殿下,助你们重夺王庭平定叛逆,还草原一个朗朗乾坤!”
身旁的赫连仪看到自己丈夫快刀斩乱麻已有决断并未言语,她不禁满面愁容蹙起眉头,现在拓跋炽手里有铁弗部的支持,兵锋正盛,贺兰部本就是冒着被铁骑踏平营帐的危险收留两位殿下,若是跟着参与叛乱,还不知贺兰部还要经历多少腥风血雨灾祸临头。不过若是不反,拓跋炽此人手段狠辣以后也未必会放过他们贺兰部,到时又会怎么清算呢?
旁边贺兰讷的四位儿子也未出声,他们俱恭顺听从身为贺兰部首领的父亲的决策行事。
听到舅舅愿意相助的拓跋朗非常激动,与弟弟拓跋翊一起端起酒盏敬谢了贺兰讷与赫连仪。
拓跋朗一杯辛辣炙热的烈酒下肚此时面染红色内心却十分兴奋,他知道他们现在已是走投无路,带着四百部下想杀回王都简直就是妄想,现下有了贺兰部的支持或能有一博之力。
拓跋翊则是感谢后便未出声,看着兄长和舅舅已开始商议如何复仇之事,琥珀色的眼眸冷静深邃的不见底,不知在思索何事。
在随着众人饮下几杯烈酒后,他身上已是混合着烈酒味、风沙味以及雄性荷尔蒙的危险气息。火塘中火光照亮他刀削斧凿般野性脸庞,即便满脸灰土,高耸的眉骨依然能在眼窝投下深邃的阴影,青黑色的胡茬像野草般在下颌疯长,虽然凌乱,但恰好修饰了他过于锋利的唇线,更添了几分粗粝的男人味,颈侧银饰耳坠一晃一晃,在火光下熠熠发光,却远没有这个英俊男人耀眼。
至此拓跋朗与拓跋翊率军在贺兰部安排下的隐秘营地里连着休息了三日。
这日,在临近日出前,广袤的草原还沉浸黎明前最浓重昏暗的静谧之中。
几匹未解鞍膘肥体壮的好马正安静的伫立在贺兰山下的草地中,或低垂着头啃着脚下青草,温热的鼻息在清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团转瞬即逝的白雾,或轻轻甩动尾巴打个响鼻。那细微的声音在清晨寂静的环境中格外清晰,随即又被广袤的草原吞没。
拓跋翊站在贺兰山下,凝眸看着山体岩壁。此时光线昏暗,若是举着火把凑近照亮了,便能看到山岩壁上密密麻麻足有上万幅的游牧先民用石器、金属器或矿物颜料创作的岩画。岩画涉及了人面像、动物、植物、手印、符号等上百种物象,以及先民放牧、狩猎、祭祀、征战、娱舞等繁多的生活场景。
“还记得小时候姑姑和母亲带着咱们也在这刻下岩画,我还按了个手印在这呢,就是忘了印在什么地方了。”
身旁站着的贺兰宗铭不禁感慨出声道,看着拓跋翊低头不语的在昏暗的岩墙旁边踱步边无声专注的在寻找着什么。
拓跋翊来到此也想起了童年曾在贺兰山待过的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那时母亲还健在,贺兰山巍峨壮丽景色秀丽,树木葱郁,泉水潺潺。山里还藏有各类虎、豹、鹿、獐等动物,夏季大人们带着他们在茂密的树林里打猎,冬季降雪就聚在一起围着篝火烤肉打雪仗,终日在与天穹一样辽阔的草原上策马逐云好不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