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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沈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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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兄。”顾言之合上册子,深吸一口气,“你这盘棋,到底下了多久?”
沈知白剥花生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猜。”
“三年?”
沈知白笑了笑,没有回答,又低下头继续剥花生。
顾言之看着她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好奇,有一丝隐隐的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奇异的吸引力。
这个人太不一样了。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那些世家子弟,要么在谈风月,要么在谈功名。那些官场中人,要么在谈权术,要么在谈利益。但眼前这个人,在谈矿山,谈粮食,谈水利,谈运输。谈的都是这个时代最根本、最沉重的命题,态度却比任何人谈风月都要轻松自在。
“顾兄,”沈知白把最后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拍拍手,盘腿坐在软榻上,正色道,“你今天约我来,说明你已经有决定了。说吧。”
顾言之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微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沈兄,你知道春闱在即。”他说。
“知道。下个月初九,连考三场,九天七夜。”沈知白随口报出了春闱的时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以你的才学,考个进士如探囊取物。若再殿试发挥得好,状元不敢说,三甲是稳稳的。”
“那沈兄可知道,若我中了进士,入了翰林,会怎样?”
“会变成一个笔杆子。”沈知白毫不客气地说,“每天替朝廷写制诰,替皇上拟圣旨,替那些权贵写墓志铭。才华全花在替别人说话上。做得好了,说你文采好。做得不好,说你没眼力。再过十年,你可能会升到侍读学士,运气好的话能做到翰林学士。然后在某一次党争里站错了队,被贬到地方上当个知县,娶妻生子,了此残生。”
顾言之握着茶杯的手收紧了。
因为沈知白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推演过的那种结局。他太清楚这条路通向哪里了——他见过太多前辈的履历,那些人年轻时个个才华横溢、意气风发,最后却都在翰林院里磨平了锐气,变成了一个个只会写“臣闻圣德昭昭”的活死人。
他不想变成那样。
但他不知道还有别的什么路可以走。
“沈兄,”他把茶杯放下,认真地看着沈知白的眼睛,“你走的是那条河?”
这是三个月前两人在秦淮河上约定的暗语。当时沈知白说“与其在岸上指点江山,不如卷起裤脚下河摸鱼”。顾言之此刻提起这句话,就等于在问——你到底是做什么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知白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底有一种笃定的光芒,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层下涌动的暗流。
“我不是在走某一条河。我想改道。把整条河——改了。”
改道。
顾言之被这两个字震住了。不是改良,不是修补,不是“劝谏圣上”、不是“整顿吏治”。是改道。
这个人要改变的,不是某条河的流向,而是整个时代的走向。
他不知道这是狂妄还是勇气。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卷进这条河里了。
“好。”他点了点头,只说了这一个字。
“好什么?”
“好,我上船。”顾言之看着她,目光清亮而坚定,“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你说过,上船之前要看清楚船往哪里开。我的条件是——不管船往哪里开,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我有一天发现,你这艘船会撞上礁石——我会跳下去。不是因为不忠,而是因为我要活着。活着才能做更多的事。”
沈知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成交。”
顾言之看着那只手——纤细,白皙,不像一个常年习武之人的手,骨节分明而有力。他伸手握了上去。两掌相击,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沈知白把手抽回来,重新歪回软榻里,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腔调:“好了好了,正事谈完了。可以吃饭了吧?云客来的水晶肴肉,我可想了三天了。”
顾言之看着她瞬间变脸的速度,嘴角再次抽了抽。
此人最厉害的本事,大概不是探矿,不是画图,也不是策划那些让人心惊胆战的宏大计划。而是随时随地在“深不可测的布局者”和“只想着吃的纨绔少爷”之间无缝切换。
“沈兄。”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嗯?”
“你平时在自己家里……也是这副模样?”
沈知白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比这还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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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饭吃了整整一个时辰。
沈知白点了半本菜谱——水晶肴肉、松鼠鳜鱼、蟹粉狮子头、龙井虾仁、清炒时蔬、一碟子醋溜藕片、一碟子糟卤鸭舌,外加一大碗鸡丝馄饨。吃到最后,她解开了外袍的腰带,歪在椅子上,心满意足地拍着肚子,发出一声长叹。
“活着真好。”
顾言之默默地看着她面前堆成小山的碗碟,再看了看自己面前只动了小半碗的米饭和一碟青菜。他觉得今天来赴约之前,对这位“沈兄”的所有认知都已经被彻底刷新了一遍。
“沈兄,你平时也吃这么多?”
“今天高兴嘛。再说了,又不用我付钱。”沈知白理直气壮地说,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给你的。”
顾言之接过信封,没有急着拆。
“这是什么?”
“回去再看。”沈知白打了个哈欠,眼角溢出一滴泪水,“是我之前整理的一些东西。关于江南的漕运和盐务。你不是要考春闱吗?考完之后再说。这几天先专心考试。”
顾言之把信封收进怀里。信封很薄,但放在胸口的分量却很重。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沈知白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过头,看了顾言之一眼。
“顾兄。”
“嗯?”
“金榜题名的时候,记得请我吃饭。”
顾言之微微一愣,然后笑了。他很少笑,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像春风拂过冰面。
“一言为定。”
锦帘落下,沈知白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顾言之独自坐在天字一号房里,慢慢喝完杯中已经凉透的茶。
他拿起桌上那本薄薄的册子,重新翻开。矿脉、储量、开采计划、运输成本……那些密密麻麻的注释像一张网,每一个字都是网上的一个结,把整个计划编织得滴水不漏。
他又想起了那只手。掌心朝上,等着他来握。
“沈知白。”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摇了摇头。
他不信这个名字是真的。
但他信这个人。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信。
窗外,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阳光正好,春意正浓。一个穿着竹青锦袍的少年公子正懒洋洋地走出云客来的大门,身后跟着一个清秀小厮。他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帘落下,遮住了那张眉目如画的脸。
马车驶入车流,很快便消失在长街尽头。
而天字一号房里的另一个人,还坐在窗边,反复翻阅着一本薄薄的册子,直到天色渐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