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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春猎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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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猎回宫后的第七天,沈知涯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青萝递上来的,用的是最普通的桑皮纸信封,封口处滴了一滴蜡,没有落款,没有印记。拆开信封,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上面写了寥寥数语——
“沈兄钧鉴:
别来三月,秦淮雪已化,京城春正寒。兄所言‘下河摸鱼’之事,弟思之再三,愿闻其详。
本月廿八,云客来天字一号房,午时三刻。弟略备薄酒,恭候大驾。
知名不具。”
沈知涯歪在倦归斋的贵妃榻上,把这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知名不具。她嗤笑一声。这顾言之,端的是谨慎到家了。一封约人吃饭的信,也能写得跟密谋造反似的——没头没尾,没名没姓,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能当成证据。就算这封信被人截了,也查不出是谁写的、写给谁的。
不愧是名满天下的解元公。做学问讲究,干这种事更讲究。
她把信纸凑到鼻子边上闻了闻。墨香里混着一股极淡的栀子花香,若有若无,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
江南的栀子。这个季节,京城还没有。
这说明顾言之用的墨锭是从江南带来的。一个进京赶考的举子,连写封密信都要用自己带的墨,这已经不是谨慎了——这是天性。
“青萝,”她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你说顾言之这个人,他到底是在怕什么?”
青萝正在收拾妆奁,闻言想了想:“奴婢觉得,他不是在怕什么。他是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把什么都想得很清楚。就像下棋一样,每一步都提前算好了后招。”
沈知涯歪着头想了想,觉得青萝说得有道理。顾言之这个人确实像下棋的,走一步看三步,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提前算过。和他打交道,不用怕他犯蠢,但也不能指望他会冲动。
这种人,一旦决定了上船,就不会轻易跳下去。但反过来说,想让他上船,你得先拿出足够的诚意——或者说,足够的好处。
她从榻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赤脚踩在波斯地毯上,走到书案旁边。案上摊着一张画了一半的图纸,是她最近在画的东西——一种改良过的纺织机。她拿起炭笔,在图纸边上添了几笔,又放下。
“廿八……那还有三天。你帮我把那天的时间空出来。早膳之后就走,从密道出去,穿那件新做的竹青色的袍子。”
“是。殿下还是以沈公子的身份去?”
“当然。”沈知涯在桌上的点心碟子里翻了翻,找出一块没碎的桂花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顾言之现在还不知道我是谁。让他再多蒙一阵子,等时机到了再告诉他。”
青萝闻言忍不住笑了一下。她家殿下似乎很享受这种“把一个名满天下的大才子蒙在鼓里”的感觉,每次提起这件事,嘴角都会微微上扬,像一只偷了腥的猫。
“那殿下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沈知涯咽下桂花糕,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等他自己发现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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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廿八,天气晴好。
午时刚过,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了云客来酒楼的后巷。车门打开,跳下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公子,一身竹青色的锦袍,外罩一件银灰色的大氅,腰间挂着一枚成色极普通的玉佩,看上去就像是某个江南富商家进京游学的少爷。身后的随从是个清秀小厮,背着一个小包袱,低着头紧紧跟着。
这位“沈公子”下了车,先站在巷子里伸了个懒腰,眯着眼看了看天色,然后不紧不慢地从后门进了酒楼。
云客来是京城最大的酒楼,三层木楼,雕梁画栋,往来的客人非富即贵。天字一号房在三楼最里面,推开窗就能看见整条朱雀大街。房间门口常年挂着厚重的锦帘,隔音极好,是京城权贵们谈私密事的首选之地。
沈知涯——现在应该叫沈知白——进了酒楼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先在二楼的大堂里转了一圈。她站在楼梯口往三楼张望了一眼,确认天字一号房门口没有闲杂人等,又和掌柜的寒暄了几句,问了些无关痛痒的闲话,这才不紧不慢地上了三楼。
她做事从来都是这个习惯。再周全的安排,到了现场也要亲自确认一遍。密道也好,酒楼也罢,不亲眼看过她心里就不踏实。青萝常说她是操心的命,她觉得青萝说得对,但改不了。
锦帘掀开,一股淡淡的茶香扑面而来。
天字一号房很宽敞,正中摆着一张红木圆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精致的冷盘和两副碗筷。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软榻,榻上铺着厚厚的锦垫。窗子半开着,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整间屋子都照得明亮而温暖。
顾言之已经到了。
他坐在圆桌旁边,手边放着一壶茶,正在看一本书。听见帘子响动,他抬起头来,然后站起身,拱手行礼。
“沈兄,别来无恙。”
与三个月前秦淮河上那副“谪仙”般的派头不同,今日的顾言之穿得很低调。一身藏蓝色的素面棉袍,头发只用一根竹簪束着,全身上下没有一件饰物,看上去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进京举子。但他那张脸实在太出众了——面如冠玉,眉目清朗,往那儿一站,再素的衣裳也掩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贵之气。
沈知白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嘴角一弯,大大咧咧地走进来,把手里的折扇往桌上一丢,整个人往窗边的软榻上一倒,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顾兄来得这么早?我还以为你会在国子监多泡一会儿。”
顾言之看着她那一连串毫无形象的动作,微微愣了一下。
他记忆中的“沈知白”,是那个在秦淮河雪夜里言辞犀利、气场逼人的少年。虽然当时他也觉得此人有些桀骜不驯,但好歹还有几分世家公子的仪态。怎么三个月不见,整个人的画风都变了?
顾言之的目光在沈知白身上扫了一圈。竹青色的锦袍料子不错,但穿得松松垮垮,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雪白的中衣领子。头发也束得马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被拉起来似的。他斜斜地歪在软榻上,一条腿曲起来踩着榻沿,另一条腿垂在榻边晃荡,整个人像一块被随手丢在榻上的抹布。
这姿态,说是“坐没坐相”都是客气的。
“沈兄……”顾言之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今日似乎……格外自在。”
“自在就自在,怎么还‘格外’?”沈知白随手拿起桌上的茶壶,也不讲究,对着壶嘴就喝了一口,咂咂嘴,“唔,龙井。云客来的掌柜偏心啊,我每次来都给我上毛尖,你一来就给龙井。看来‘顾言之’这三个字比银两好使。”
顾言之看着她就着壶嘴喝茶的动作,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抽。
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明明还是个挺讲究的人。怎么熟了之后,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但不知为何,他并不反感这种变化。相反,他觉得眼前这个懒洋洋的、不拘小节的沈知白,比那个雪夜里言辞犀利的少年更真实,也更让人想要接近。
“沈兄说笑了。龙井是顾某自己带的,只是借了酒楼的壶。”顾言之重新坐下,给她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茶,把壶放回茶托上,“沈兄今日约我来,想必不是为了品茶。”
“怎么就不能是为了品茶?”沈知白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软枕里,声音闷闷的,“说不定我就是想你了呢。”
顾言之倒茶的手一顿。
他知道此人说话向来口无遮拦,但每次听到这种话,还是会觉得有点招架不住。
“沈兄。”他板着脸说,“请说正事。”
“好好好,说正事。”沈知白从软榻上坐起来,盘着腿,从袖子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随手丢到顾言之面前,“喏。你上回不是说想看真东西吗?给你看看。”
顾言之接过册子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图——一幅手绘的舆图,标注的是青云山周边的地形。山体走势、水系分布、道路路径,全部用细毛笔勾勒得清清楚楚,旁边还附了寥寥数行注释。图纸虽然画得不算精细,但比例精准,一看就是实地勘察之后画出来的。
第二页是一张表格。表格上密密麻麻地列着各类矿物的样品信息——品相、预估储量、开采难度、运输成本。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其中一项被朱笔圈了出来:青云山北麓,铁矿石,储量预估极丰,品位极高。
第三页是开采计划。分为三个阶段——初期地表开采,中期深井开采,后期周边扩展。每个阶段的时间节点、所需人力和预计产量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顾言之一页一页地翻下去,越看越心惊。翻到后面,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手指在纸页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终于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个正歪在软榻上剥花生的少年,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出话来。
“这是……你自己做的?”
“不然呢?”沈知白把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还能是大风刮来的?”
“这座矿山——在哪里?”
“不能告诉你。”沈知白的声音很轻松,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掩饰的认真,“至少现在不能。不是信不过你,是规矩。我的规矩——做一件事,在事成之前,越少人知道越安全。你现在只需要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能产出比朝廷军器局用的铁高三个档次的铁矿石。至于具体在哪里开采,怎么开采,谁在管——等你真正上了船,自然就知道了。”
顾言之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本薄薄的册子,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上的折痕。册子很薄,不到二十页,但每一页上的每一个字都是实打实的干货。他在江南读了十几年的书,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这些东西——怎么探矿,怎么评估储量,怎么规划开采。书上没有,老师不教,朝廷不管。但眼前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少年,却把所有这些事情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秦淮河的乌篷船上,此人说过的那句话——
“与其在岸上指点江山,不如卷起裤脚下河摸鱼。”
当时他以为这只是一句漂亮的场面话。现在看来,此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当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