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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换作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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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作一个普通的年轻将领,在这种场合遇到长公主,多半会慌慌张张地跪下请安,或者尴尬地擦掉手上的血,甚至语无伦次地解释自己为什么这副模样。
但谢长渊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不紧不慢地行了一个军礼——右手抚胸,微微欠身。
“末将谢长渊,见过长公主殿下。”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她听清。语气不卑不亢,不像是臣子在参见公主,倒像是战场上的偏将在向主将汇报军情。
沈知涯在心里又给他加了一分。
这个人不慌。不管面对什么场面,都不慌。这种人要么是城府极深,要么是底气十足。从他刚才剥鹿皮的手法来看,应该是后者。
她催马缓缓走下坡,马蹄在松软的草地上踩出沉闷的噗噗声,一步一步,不快不慢。走到谢长渊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她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个距离,让她比在马场上的惊鸿一瞥看得更清楚了。
谢长渊的五官确实生得好。眉骨很高,眉峰如刀,眼窝微微凹陷,瞳仁的颜色比常人更深更黑,像两块磨光的墨玉。鼻梁挺直,嘴唇偏薄,下颌线收得很紧。整张脸没有任何多余的线条,每一笔都干脆利落,和他剥鹿皮的刀法异曲同工。
他的身形也经得起细看。肩宽腰窄,小臂上那几条隐隐浮起的青筋,和他手指上粗粝的老茧,共同勾勒出一个长年握刀之人的体魄印记。
“谢将军好身手。”沈知涯收回打量的目光,语气漫不经心得像是在点评御膳房的菜品,“剥一张鹿皮,竟比御膳房的厨子还利索。”
“在军中,打到猎物都是自己处理。”谢长渊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有多做停留,“殿下怎么到西区来了?”
这句话问得很平淡,但沈知涯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不是在问“你怎么来了”,而是在问——“你来找我做什么?”
这个人确实聪明。他看出来了,这场“偶遇”不是偶遇。寻常公主不会独自一人出现在密林边缘,更不会主动停下脚步和武将搭话。就算是他这个初来乍到的边将,也很快想到了这一点。
沈知涯没有正面回答。她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身后的青萝,信步走到那头已经剥了皮的公鹿旁边,低头看了看。
“这鹿是你一个人猎的?”
“是。”
“没用弓箭?”
“用了。”谢长渊弯腰捡起旁边地上的一支羽箭,递给她看,“一箭穿颈。剥皮用的是匕首。”
沈知涯接过箭,仔细端详了一下。
箭杆笔直,箭羽整齐,箭头是北境特制的三棱箭镞。这种三棱箭头比京城的扁头箭更粗更重,穿透力更强,但对射手的要求也更高。用这种箭头一箭贯穿鹿颈,说明此人的臂力和精准度都已经达到了相当可怕的水平。
她把箭递还给他。
“谢将军,本宫有个问题想请教。”
“殿下请讲。”
沈知涯转过身,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北境的将士们,能不能吃饱?”
谢长渊接箭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只有一瞬。快到普通人的肉眼根本无法捕捉。沈知涯捕捉到了,因为她一直在看他的手——那双握刀的手。
“殿下为何有此一问?”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
“因为好奇。”沈知涯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你是镇北将军府的世子,替大燕守了八年的北境。你和你的将士们吃了八年的风雪,挡了八年的敌人。本宫想知道——你们吃的,够不够?”
谢长渊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支三棱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箭杆上的一道纹路。沉默了好一会儿。
“吃不饱。”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像是这三个字压着什么东西,“北境的将士,吃不饱。军粮的配给是按八万人的名额拨的,但实际到手的,每年只有六成。剩下四成,在路上‘损耗’了。”
“损耗?”
“损耗。”谢长渊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有被水泡烂的,有被山贼劫走的,有被硕鼠啃掉的。总之到了北境,就只剩下六成。”
沈知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如水,但她从水面下看到了一股被压抑得很深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更冷的东西——一种被反复消耗后沉淀下来的清醒。
她知道那四成粮草去了哪里。
水泡不烂这么多粮。山贼劫不走官家的粮队。至于硕鼠——这个比喻倒是很精准。那些盘踞在户部和各州粮道上的官员,不就是一群硕鼠吗?
“如果。”她说。
谢长渊抬起眼睛。
“如果本宫有办法,让军粮的价格降下来,让北境的将士们吃上饱饭——谢将军,你有没有兴趣,合作?”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得像是随口一问,仿佛只是在问他有没有兴趣一起喝杯茶。
但谢长渊听懂了她话里所有的分量。
他没有急着回答。他站在那里,右手握着那支带血的羽箭,左手垂在身侧,脊背挺直,像一杆插在雪地里的银枪。他就那样看着沈知涯,看了很长时间。
沈知涯没有催促。她站在原地,迎着那双墨玉般深黑的眼睛,神色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春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拂过她的鬓发和石榴红的裙摆,拂过谢长渊被鹿血染红的中衣袖子,在两人之间打了一个无声的旋。
“殿下说的‘合作’——是指什么?”
“现在还不能说。”沈知涯坦然承认,“许多事情,时机未到。但谢将军若是愿意等,过几日,本宫会让人送一样东西到将军府。到时候你再回答我——有没有兴趣。”
她说完这句话,翻身上马,动作比她下马时利落得多。石榴红的裙摆在马背上划出一道弧线,像一道倏然划过的流星。
“青萝,走了。”
她轻轻一抖缰绳,白马调转方向,迈开蹄子往山坡上走去。
“殿下。”
身后传来谢长渊的声音。
沈知涯勒住马,回头看他。
谢长渊没有追上来。他还站在那头公鹿旁边,手里握着那支三棱箭,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镀成了一道模糊的金边。
“末将恭候。”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沈知涯沉默片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她转过头去,催马上了山坡,再也没有回头。石榴红的背影在白马上越变越小,最终消失在坡顶的树丛之后。
谢长渊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
等到那个红色的身影彻底消失,他才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支羽箭。箭尖上还残留着鹿血,殷红殷红的,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是凝固的铁锈。
他忽然想起一件小事。刚才她问他“能不能吃饱”的时候,用的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称呼——“你的兵”。
不是“朝廷的兵”,不是“大燕的兵”,不是“谢将军麾下的将士”。
是“你的兵”。
这两个字之间,隔着一道他从未逾越的线。边将手下的兵马,终究是朝廷的,不是自己的。没有人会对边将说“你的兵”——这在朝堂上可是犯忌讳的说法,稍有不慎,就会被弹劾为拥兵自重。
但她说得那样自然,仿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仿佛在她眼里,兵不是朝廷的棋子,而是将领的袍泽、兄弟、手足。
谢长渊把箭插进箭囊,翻身上马。他的右手习惯性地按上了马鞍旁那把横放的长刀。手指搭上刀柄的瞬间,他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变得沉凝而锋利,像一把归鞘的刀终于找到了握刀的手。
“有意思。”
他低声说了一句。
这是他进京以来第三次说出这三个字。第一次是因为京城的粮价。第二次是因为粮市里那些和他打太极的粮商。第三次,是因为一个女人。
不,不对。
不是因为一个女人。
是因为一个谜。一个他忽然很想去解开的谜。
他抖了抖缰绳,黑马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撒开四蹄往猎场深处奔去。
远处,收队的号角正吹响第三遍,呜咽声在暮色四合的西山猎场上空盘旋,像在召唤所有的猎手归营。
而真正的狩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