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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春猎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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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猎过去将近一个月了。那位谢世子还在京城没走——述职嘛,总得等兵部把流程走完。可沈知涯知道,兵部的流程其实十天就能跑完,他硬生生拖了一个月,摆明了是在等她的“消息”。
沈知涯倒也不急。她故意晾着他。一来,她手里的事太多——周铁那边的矿洞进展、顾言之的春闱考试、太后那边三天两头的“催婚”——实在抽不出时间去找他。二来嘛,她觉得晾一晾也好。让谢长渊多等几天,他的期待值会更高。到时候她拿出的东西,分量自然也就更重。
不过今天,她终于决定把鱼饵撒出去了。
她从书案上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木匣子,匣子里垫着丝绒,丝绒上躺着一把匕首。刀身不长,大约只有成年男子手掌的长度,刀柄用普通的酸枝木制成,没有任何装饰。整把刀看起来朴素得近乎寒酸。
但这把刀是周铁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用青云山的铁矿石反复锻打了七次才打出来的。
沈知涯用手指轻轻抚过刀身。刀刃在阳光下泛起一圈极细的纹理——那是周铁祖传的“云纹钢”,铁料被反复折叠锻打后自然形成的纹路,像云层里隐隐透出的闪电。
她拉过桌上的一张空白信纸,拿起毛笔,蘸了墨,只写了两句话:
“谢将军钧鉴:
刀名‘破风’,请将军试之。”
然后她把信纸折好,连同一个木匣子一起递给青萝。
“让人送到将军府,亲自交到谢长渊手上。不要走正门,从侧门递。送东西的人留一句话就行——‘殿下说了,请将军试试刀’。”
“是。”
青萝接过东西走了出去。
沈知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浓的春色,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鱼饵已经撒下去了,现在就看鱼咬不咬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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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京郊,西山脚下,一处废弃的旧校场。
这处校场原本是禁军操练用的,后来禁军换了新营地,这里便荒废了下来。校场周围杂草丛生,几个箭靶还歪歪斜斜地杵在远处,靶面上的布料早已褪色破败,在风里飘摇。地面倒是平整的,夯土层虽然龟裂了,但还算硬实。
谢长渊独自一人站在校场中央。
他今天没有穿甲胄,只穿了一身黑色劲装,袖口用皮绳扎紧。晨曦从东边的山头照过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他右手握着的,正是三天前收到的那把匕首。
三天了。
这三天里,他用这把刀削过木头,切过皮革,割过生肉,劈过柴薪。他甚至在昨夜用它和自己的佩刀对砍了一次——军器局精铁锻造的制式佩刀,刀刃上崩出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而这把匕首毫发无损。
谢长渊低头看着手里的刀。刀身乌沉沉的,没有精铁那种亮白的光泽,只有一层温润内敛的暗光,像埋在土里的玉石。刀刃上的云纹在阳光下隐约流转,细腻如水波。刀柄的酸枝木被打磨得极光滑,握在手里,温润贴手,像是和手掌长在了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校场边上的一座废弃兵器架前。架子上还横着一根手腕粗的铁棍,锈迹斑斑,不知在这里风吹雨打了多少年。
谢长渊站定,握刀,发力。
刀光一闪。
没有金铁交鸣的脆响。只有一声沉闷的、像切进硬木里的钝响。
铁棍断成了两截。
断口平滑,没有毛刺,没有卷边。就好像切断它的不是一把刀,而是一道闪电。
谢长渊看着地上的半截铁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翻身上马,往城中而去。
马蹄踏过荒草蔓生的校场,踏过春泥松软的官道,踏过城门洞下湿漉漉的石板路。谢长渊骑在马背上,面色沉静如常,只有握着缰绳的手指在不自觉地收紧。他的脑中反反复复地闪现着那段铁棍的断口——平滑、干脆,没有一丝多余的痕迹。就好像那铁棍不是被砍断的,而是自己心甘情愿分开的。
他必须见到她。
立刻。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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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归斋里,沈知涯正在吃樱桃。
樱桃是太后让人送来的,今早刚从南边快马运到,颗颗饱满红艳,盛在白玉盘里,水灵灵的。沈知涯歪在贵妃榻上,把腿翘在扶手上晃荡,一边翻着话本一边伸手去够盘子里的樱桃,吃完了把核吐在一个小碟子里,悠闲得好像在度假。
青萝掀帘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殿下,谢将军求见。”
沈知涯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她慢条斯理地把一颗樱桃放进嘴里,嚼了嚼,把核吐出来,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等了三天才来,比我预期的还多了一天。这位谢将军,倒真是沉得住气。”
“殿下见不见?”
“见。让他在花厅等我。我换件衣裳就过去。”
青萝应了一声正要退下,沈知涯又叫住了她。
“等等——把那个也带上。”
“哪个?”
沈知涯懒洋洋地指了指书案底下。青萝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里放着一整套舆图、账册和文书资料,足有十来斤重,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
“总不能让人家空手回去。”沈知涯又往嘴里塞了一颗樱桃,含糊地说,“饵给完了,该让他看看钩了。”
青萝微微一笑,弯腰抱起了那捆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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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厅里,谢长渊已经等了将近两刻钟。
他坐在客位上,腰背挺直,坐姿端正得像一把插在地上的枪。面前的茶一口没动,茶汤已经从碧绿变成了微黄。他的脸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半分焦急。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右手的大拇指正在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的一道旧伤疤——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帘子一响,沈知涯走了进来。
她没有穿公主的正式宫装,只穿了一身家常的月白色襦裙,外面罩着一件浅碧色的薄衫。头发也只松松地挽了一个髻,斜插着一支素银簪子。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刚从午睡中被吵醒——眼皮还有点半睁不睁的,神情慵懒,步履散漫,好像不是来见客,而是来散步的。
“谢将军来得好早。”她在主位上坐下,接过青萝递来的参茶喝了一口,然后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本宫才刚用完午膳。”
谢长渊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偏西的日头。午膳?这个时辰,说是下午茶都嫌晚。但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只是站起身,行了个军礼。
“末将冒昧来访,请殿下恕罪。”
“无妨。坐吧。”沈知涯摆摆手,又喝了一口茶,这才慢慢抬起眼皮看着他,“谢将军今日登门,可是为了那把刀?”
“是。”谢长渊重新坐下,直视她的眼睛,“殿下,那把刀,是从哪里来的?”
“造的。”沈知涯的回答很简洁。
“谁造的?用什么造的?”
“一个铁匠。用的是一种矿石。”沈知涯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她用手指轻轻敲着茶盏的盖子,发出清脆的叮叮声,“那种矿石就埋在京郊的某座山里——具体是哪座山,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谢长渊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沈知涯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慵懒的外表下藏着一种锐利的光芒,像刀锋藏在刀鞘里。
“末将试过那把刀。”
“本宫知道。”沈知涯嘴角微微上扬,“感觉如何?”
“极好。”
谢长渊只说了两个字,但这两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分量比别人的千言万语都重。他是镇北将军府的世子,从小在军营里长大,什么样的刀没见过。军器局的精铁刀,西域的镔铁刀,北境缴获的弯刀——他用过的刀比别人吃过的饭都多。能让他说出“极好”两个字,这把刀就是真的好。
“殿下上次在猎场说的那个‘合作’,”谢长渊顿了顿,“末将想听具体的。”
“具体的?”沈知涯歪了歪头,好像要说什么很重要的事。然后她忽然转过来对青萝说,“青萝,给谢将军换杯热的。这茶都凉透了,你怎么也不知道添水。”
青萝忍着笑意上前换茶。谢长渊坐在那里,嘴角抽了一下,没有催促。他在北境练了十多年的耐心,不至于被这两句闲话搅乱了心神。但他的手指又开始摩挲手腕上的伤疤了。
沈知涯看在眼里,心里暗笑。她不紧不慢地等青萝换完茶退下,这才伸手从旁边的小几上拿起一个油布包裹,放在桌上,慢慢推到谢长渊面前。
“将军想知道的,都在这里了。”
谢长渊打开油布包。
里面是一整套的文书资料——最上面是矿山的位置和储量估算,中间是开采计划和成本预估,最下面是炼铁工艺的简要说明和三种不同配方的对比测试结果。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旁边还附着手绘的示意图和表格。那些表格用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简化符号,但数据的排列一目了然,连他这个从不看账本的人都能一眼看懂。
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越翻越慢,手指在纸页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下来。
那一页上画着一把刀。和三天前收到的那把“破风”一模一样——刀身的比例,刀刃的角度,刀柄的弧度,全部用细毛笔精确地标注了出来。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此刀用青云山矿石锻打七次制成。同等体积重量较军器局精铁刀轻三成,强度高两倍以上。若北境八万铁骑全部装备此刀,战力提升预估:三成。”
战力提升三成。这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北境的八万铁骑,是大燕最精锐的边军,常年与北方游牧部落血战。如果能提升三成战力,他就有把握在三年之内彻底打穿草原,让边境的百姓再也不必担心半夜被马蹄声惊醒。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震惊的。
最让他震惊的是那个“预估”——这行字说明,这把刀的铸造者不仅懂冶铁,还懂军事。他知道北境铁骑的装备现状,知道他们的作战方式,知道如何把兵器的性能提升转化成实际的战力优势。
这个人在替北境设计兵器。而且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预谋。
谢长渊缓缓合上最后一页资料。他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个正在喝参茶的、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的公主,嘴唇动了动。
“殿下——到底要做什么?”
这个问题,他在猎场上问过一次。当时沈知涯没有正面回答,只说要等时机成熟再说。
现在时机成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