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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沈知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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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涯放下茶盏,收了脸上的慵懒神色。她坐直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抬起头,直视着谢长渊的眼睛。这个姿态和她平日里在太后面前撒娇耍赖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要做的事情很简单,也很难。我要让这个国家的百姓能吃饱饭,让边境的将士不再饿着肚子打仗,让想做事的人不必先学会磕头,让有本事的人不必被出身压死。”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要做到这些,我需要三样东西——铁,粮,人。青云山的铁矿是第一块砖,北境的军需渠道是第二块砖。谢将军,北境的军粮采购权在谁手里?军需武器的采购权在谁手里?如果有一种比军器局便宜三成、质量好三倍的兵器,你作为主将,能不能做主采购?”
谢长渊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听懂了。她的意思不是简单的“合作”——她是想通过他的渠道,把青云山的铁矿转化为北境的军需,再从北境辐射到全国。
这不是做生意。
这是在用商业的手段,撬动整个大燕军工体系的根基。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有几条渠道?”
“目前只有一条。”沈知涯坦然道,“矿石的产量还不够,第一批成品也只有那把匕首。但如果北境方面愿意合作,产量可以扩大。我有一个铁匠——他祖上三代在军器局当差,知道朝廷的铁矿来自哪里,知道军器局的锻造标准,也知道官府的采购流程。他有技术,我有矿,缺的只是一个出口。”
“你相信这个人?”
“信。”沈知涯的回答简短而笃定,“就像信你一样。”
谢长渊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低声问:“殿下对末将的信任,是从哪里来的?”
沈知涯歪了歪头,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和她方才慵懒的笑容截然不同——这一笑里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敏锐,像阳光照进深水。
“从你进京第一天去粮市开始的。一个会关心粮价的将军,不会是一个坏人。”
谢长渊微微一怔。
她知道自己去了粮市。他那天是临时起意,连身边最亲近的亲兵都觉得莫名其妙。他穿着便服,混在人群里,没有惊动任何人。可她居然一清二楚。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一举一动,从进京的第一天起,就在这个女人的注视之下。
谢长渊在心里深吸了一口气。
他今年二十四岁,从十七岁从军算起,已经在战场上待了整整七年。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对手和盟友——勇猛的,狡诈的,忠诚的,阴险的。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十六岁的女子,能不声不响地把一切都算到这个地步。
“殿下,”他缓缓开口,“你方才说,要让百姓能吃饱饭,让边军不再挨饿,让有本事的人不必被出身压死。这三点,末将都认同。但末将还想加一点。”
“你说。”
谢长渊站起身,走到花厅中央,面向沈知涯,单膝跪地。
沈知涯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她没有想到谢长渊会忽然做出这个动作。在她掌握的所有情报里,谢长渊是一个极其骄傲的人——连在皇帝面前都不轻易下跪,述职时也只是微微欠身。此刻他跪在这里,跪的却不是什么君权至上。
“殿下——”谢长渊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北境有二十万百姓,八万将士。他们这辈子,没吃过几顿饱饭。末将不求名,不求利,只求殿下——将来你的铁、你的粮、你的路,不要忘了北境。”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青石地面上,落在两人之间那片沉默的空气里。
沈知涯看着跪在面前的谢长渊,脸上的慵懒和笑容都褪去了。留下的是一种非常认真的、近乎郑重的表情。
“谢长渊。”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你起来。”
谢长渊抬起头,但没有站起来。
沈知涯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的身形在这个高大的将军面前显得格外娇小,但她的目光里有某种东西,让谢长渊觉得自己不是在仰望一个公主,而是在仰望一个主帅。
“本宫从不轻易许诺。因为许了就一定要做到。但今天,本宫对你许一个诺——”她一字一顿地说,“从今天起,北境的粮和铁,我负责。你负责帮我守住北境的大门。北境的百姓,一天没吃饱,我这里的事,一天不算完。”
谢长渊看着她。她站在那里,穿得像个普通闺秀,头发松松地挽着,身上没有任何配饰,连耳环都没戴。但她眼睛里的那团火,比他见过的任何主帅都要炽烈。
他低头,右手抚胸,行了一个北境的军礼。这个礼不是给公主的,是给主帅的。
“末将,领命。”
沈知涯微微点头,转身走回座位,重新歪进了椅子里,端起已经凉透的参茶喝了一口。方才那种庄严肃穆的仪式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了,正事谈完了。青萝,把前日太后赏的松仁糖拿一碟来——谢将军,你吃不吃甜食?”
谢长渊还跪在地上。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神色有些微妙地看着那个又变回懒洋洋模样的公主。他发现自己完全摸不透这个人的节奏。前一秒还是指挥若定的主帅,后一秒就变成了只关心糖果的馋嘴丫头。这两者之间的切换,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末将不吃甜食。”
“那可惜了。”沈知涯接过青萝递来的松仁糖,塞了一颗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太后那里的松仁糖是宫里最好的,外面做不出这个味道。”
谢长渊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一个他之前一直想问但没找到机会问的问题。
“殿下,”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末将有一事不明。”
“嗯?”
“殿下身为金枝玉叶,锦衣玉食,为何要做这些事?”
沈知涯嚼糖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歪着头看了谢长渊一眼,好像在判断他问这个问题的动机。
“如果我说——是因为我吃饱了撑的,你信吗?”
“末将不信。”
沈知涯笑了。她把剩下的半颗糖放回碟子里,拿帕子擦了擦手指,然后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空被宫墙框成了一方蓝色,几朵白云正慢悠悠地飘过。
“小时候,我有个乳母。她出宫之后,三个月就病死了。我去问,宫里人说是时疫,说民间年年都有,命数罢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往事,“后来我长大了些,开始偷偷出宫,去看那些‘年年都有’的‘命数’。我看到有人饿死在路边,有人冻毙在街头,有人的孩子被卖掉换粮食。没有人管他们。朝廷不管,官府不管,没有人管。”
她转过头,重新看着谢长渊。
“所以我想管。”
谢长渊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光线已经开始转暗,花厅里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青萝不知什么时候退了出去,把门帘放下,整个花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殿下,”谢长渊的声音有些哑,“这条路——很难走。”
“我知道。”
“可能会得罪很多人。朝中的,地方的,世家大族,各级官员。每走一步,都可能有人想杀你。”
“我知道。”沈知涯又拿起那颗没吃完的松仁糖,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所以我需要一个能保护我的人。谢将军——你愿意做那个保护我的人吗?”
谢长渊深吸一口气,再次单膝跪地。
“末将,万死不辞。”
沈知涯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谢长渊。她看的不是他宽阔的肩膀,不是他满身的武艺,不是他背后的八万铁骑。她看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北境的风雪,有边境百姓的苦难,有一颗被磨砺得坚硬却始终没有变冷的心。
“起来吧。”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别动不动就跪。在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
谢长渊站起身,重新坐下。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不是尴尬,而是一种刚刚建立起来的默契。就像两把刀在同一个刀鞘里找到了各自的位置,虽然还不算舒服,但至少可以共存。
沈知涯又打了一个哈欠。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具体的合作细节,我让周铁整理一份方案给你。到时候我们再详谈。”
谢长渊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准备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沈知涯已经重新歪回了椅子里,手里捧着那碟松仁糖,正一颗一颗地往嘴里塞。她的眼皮又开始往下耷拉,看样子最多再过半柱香就要睡着了。
谢长渊站在那里看了片刻,然后转身离去。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沈知涯闭着眼睛,嘴角缓缓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青萝。”她轻声唤道。
青萝从帘外进来,脚步轻得像一只猫。
“把周铁叫来。明天一早,让他带着青云山矿场的完整方案来见我。顺便让他把那把‘破风’的铸造配方也带来——我要和谢长渊的人一起,拟一份兵器改造的长期计划。”
“是。”
“还有。”沈知涯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软枕里,声音已经有些含糊了,“让人去盯着顾言之。春闱还有几天就要放榜了,榜一放,第一时间告诉我。”
“是。”
青萝转身要走,沈知涯又叫住了她。
“等等。再让人去查查——顾言之考试这几天,吃得好不好,睡得怎么样。要是国子监的伙食太差,就偷偷给他送点吃的过去。别让他发现了,就说是客栈送的。”
青萝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
“奴婢明白了。”
沈知涯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她脑中最后浮现的画面是谢长渊单膝跪地说“万死不辞”的那一刻。那眼神,她见过。在周铁的眼睛里见过,在顾言之的眼睛里见过,在那些她一个一个拉上船的人的眼睛里,见过。
那是一团火。很暗,很小,但烧得很执着。她的任务,就是让这些小火苗聚在一起,烧成一场足以照亮这个时代的熊熊大火。
窗外,暮色渐浓。倦归斋里,灯火未点,一片昏暗。那个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紧紧的公主殿下,已经发出了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而在京城的另一端,将军府旧宅的书房里,谢长渊正站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一整套文书资料。烛火摇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高又大。
他一页一页地重新翻阅着那些资料,手指在“战力提升三成”那一行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合上资料,拿起桌上那把乌沉沉的匕首,拔刀出鞘。
刀刃在烛光下泛起一圈极细的云纹,像是刀刃里藏着万千云层,云层里隐隐有电光闪过。
他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刀锋。皮肤被割破了一道细微的伤口,血珠渗出来,殷红殷红的,在乌沉的刀身上慢慢洇开。
谢长渊低头看着那滴血,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刀入鞘,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道旧伤疤。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桌上洒下一片清冷的光。
沈知涯有一句话说对了——这的确是一条很难走的路。
但他不后悔。从他在猎场上说出“末将恭候”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不会后悔。
只是他忽然发现,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一个替朝廷守边的将军了。
他还是一个人的盾。
一个让他心甘情愿挡在前面的、需要他保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