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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大婚之 ...

  •   大婚之后,日子忽然就快了起来。

      像春雪消融,前一刻还铺得满山满野,后一刻便汇成细流,无声无息地渗进土里,再寻不见。沈知涯有时夜里醒来,望着身旁熟睡的人,仍有些恍惚——她竟真的嫁了。驸马谢长渊,北境将军,八万铁骑的主帅,此刻就安安静静躺在她身边,呼吸绵长,眉间的川字纹在睡梦中才肯松开少许。她看一会儿,又轻轻侧过身去,把脸埋进软枕里。窗外已有早莺啼过,京城的春天,是真的来了。

      婚后的日子并不清闲。谢长渊在京城还能留大半个月,待到三月初便须北返。这半月里,两人把从前只靠书信往来才能商议的事,都拿到了一张桌子上。

      公主府的书房里,这段时日几乎每晚都亮着灯。兵器线的事,谢长渊本已驾轻就熟。朝廷采买之籍既然已入,他便让赵先生与兵部对接,先把北境军下一批损耗品的采购名目整理出来,按新规分作两路——制式兵器仍由军器局供给,非制式刀具、斥候短刃、工兵械具,则从青云山矿场入籍的铁坊采买。沈知涯又让秋纹把周铁的产能细账取了来,与谢长渊一道核算,定下每月供铁的数量与成刀出库的时限。谢长渊看账时,沈知涯就窝在旁边的圈椅里,膝上搭着那条旧羊毛毯,手里拿一叠新送来的织坊简报翻看。两人各忙各的,偶尔抬头说一句,又低头各看各的。灯花偶尔爆一下,满室便是一阵轻响。

      民生线这边,顾言之也终于把棉毛混纺的事推到了实处。二月底,户部下了文,着京郊新工坊试产的混纺布,连同赵二嫂改良的织机图式,一并呈送工部备案。郑秉文在折子里批得简单:“此布质地温厚,价廉工省,宜先于北地推用。”得了这个“宜”字,新工坊的筹建便彻底名正言顺。老孙带着人开始丈量地基、进料备木。赵二嫂领着两个徒弟先住在庄子上,白天在旧织坊里试织打样,晚上就着油灯改图,忙得脚不沾地。沈知涯每隔几日便去一次,有时是谢长渊陪着,有时是江嘉月。顾言之也去过两回,带了几张工部旧档里的织机图给赵二嫂做参考。

      这些天,公主府像是要把积了两年的气力都使出来。西花厅的议事散了又聚,聚了又散。谢长渊头一回以男主人的身份坐在上首,起先还有些不惯。他本就是个沉默的人,见沈知涯与江嘉月、顾言之一条条议起工坊、商铺、采买事宜时,他不大插话,只在最后说几句决断。后来江嘉月便笑他:“将军在这儿,只当个定盘的星便好。您和金口玉言差不多,一开口,我们这些跑腿的心里就安了。”谢长渊被她打趣,也不反驳,只道:“你们议定了,告诉我便是。”沈知涯在旁边笑,心想他这“告诉”二字,怎么听怎么像签军令。

      顾言之来公主府的那天,谢长渊也在。两人隔着花厅的茶案对坐,一个玄衣挺直,一个青衫温润。江嘉月坐在沈知涯下首,亲手给三人斟茶。这是他们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坐在一张桌上说话,说京中的铺子,说北境的铁,说户部的批文,说工坊的女工。顾言之说话时条理极清,谢长渊偶尔点头,偶尔补充两句。沈知涯听着听着,便有些出神。她想起在北境时,谢长渊说他只信得过周铁的刀;也想起在槐树巷,顾言之说他愿意陪她走一段。如今这两个人坐在一起,一个替她守边,一个替她拓路。她这条路,终是走得越来越宽了。

      三月初,谢长渊要回北境了。

      头天夜里,沈知涯亲自替他收拾行装。说是收拾,其实也不需她动手,青萝秋纹早把一切都备妥了。她只挑了几样自己要放进去的东西:一包今年新窨的花茶,一小坛张嬷嬷腌的酱菜,几方新裁的细棉帕子,还有她前些日子偷偷做的一件极薄的羊绒护腰。谢长渊进来时,见她又蹲在箱笼前翻来翻去,便道:“我不缺这些。”沈知涯没回头,只把护腰塞进箱底:“北境风大,你腰上有旧伤。春天看着暖了,化雪那阵子才最寒。”谢长渊不说话了,站在她身后看了片刻,忽然蹲下来,从箱底翻出那件护腰,拿在手里看。护腰做得还是那么丑,针脚歪歪斜斜,边角都没铰利索。他看了一会儿,小心地叠好,放进了自己随身带的包袱里,而不是箱底。沈知涯别过脸,耳根又红了。

      三月初六,天清日朗。谢长渊带着那三百亲卫从北门出城。沈知涯送他。送到十里长亭,按规矩便该回了。她本不许自己哭,可真到了亭前,见他把那匹黑马勒得直转,马上的人回头望她,眼里的光像北境雪原上化开的一小片天。她鼻子一酸,快步走上前。谢长渊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卫。

      “别送了,风大。”他说。

      沈知涯仰头看他,把身上的玄色大氅解下来,踮起脚,重新披回他肩上。那大氅还是去年他在朔州披给她的,领口袖口都磨得起毛了。谢长渊肩膀僵了一下,没躲。沈知涯把系带在他领前系了个极丑的结,又拍了拍,道:“北境冷,带着它。”谢长渊低头看那个结,忽然笑了。他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又握了握她的手,才转身上马。

      “开春了,北境草一绿,我就给你写信。”他说完,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箭也似地蹿了出去。三百亲卫紧随其后,马蹄声像闷雷似的滚过原野。沈知涯站在长亭外,望着那队玄色身影渐渐远成天边的一排小黑点,又渐渐被官道尽头扬起的黄尘吞没。她到底没哭,只在风里站了很久。青萝小声说:“殿下,该回了。”沈知涯这才转身。回城的马车上,她一直握着腕上那串狼牙,一声不响。

      直到回了公主府,推开书房的门,她一眼看见书案上多了一样东西。是谢长渊昨夜趁她睡熟后放的。她走过去,见案上并排放着两件小物——一只白桦木雕的小羊,和一颗极小的、磨得温润的狼牙。小羊的肚子上,用刀尖新刻了两个极浅的字:“安好。”沈知涯伸手,指尖在那两个字上缓缓抚过。日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把木羊和狼牙的影子投在书案上,拉得又长又静。

      她站了半晌,最后研了墨,提笔在纸上写下五个字:北境春草生。她把这五个字看了又看,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上没写收信人的名字,只画了一道极细的、如草叶般的线。她把信放进抽屉,和这八年里所有的信放在一处,然后推开窗。窗外的老槐已抽出了米粒大的新芽,被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有个人在极远的地方,也正拨开一丛新草,望向她这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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