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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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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二章丰年
大婚之后,日子快得像水。转眼便是暮春,又转入初夏,京城的槐花开过一茬又落了一地,蝉声从早响到晚。
这几个月,沈知涯才真正感觉到什么叫“明面铺开”。
先是赵二嫂那边。新工坊从动工到落成,不过用了两个多月。老孙带着人没日没夜地赶,赶在麦收前把四间厂房都立了起来。赵二嫂带了八个女工进去,清一色是附近庄户人家的媳妇闺女,有手艺的学织,没手艺的学纺。沈知涯隔几日便去一趟,在工坊里一待就是半日。赵二嫂管得极严,从选毛、洗毛、梳毛到纺纱、织布,每道工序都立了规矩。可严归严,工钱却给得公道,月底还按各人的出货量另给赏钱。几个妇人从工坊里领了头一个月的工钱出来,在门口拉着沈知涯的袖子,眼眶都是红的,说往后也能挣钱贴补家用了。沈知涯听了,没多说什么,只让老孙去集上多称了二十斤猪肉,当晚给工坊的女工们加菜。赵二嫂说:“公主府这么大个靠山,又肯给工钱,又肯给肉吃,咱们哪还有不拼命的道理。”这话说得憨,却是实情。
接着是布匹。混纺料子一批一批地从工坊里出来,颜色也从最初的灰白多出了靛蓝、茶褐、墨青几样。赵二嫂和江嘉月通了许多次信。江嘉月从江南寄来的染草方子,愣是让她琢磨出了北地能用的染法。染出来的布颜色不算鲜亮,却比素色耐看,也更耐脏。沈知涯说这个好,北地百姓过日子,最要紧就是耐穿耐洗。瑞锦坊那边,混纺布的柜子越扩越大,从最初的一小角变成了三排货架。沈知涯没在铺子里露过面,可“长公主府”四个字挂出去,货价又定得厚道,买的人自然多。到了麦收时节,连京郊几个县的布商都跑来进货。老孙记账记得手软,月底送账册来公主府,厚厚三本,嘴角咧得合不拢。
粮食上更是丰收。老孙和江嘉月从江南寻回来的稻种,在京郊试种了三年,今春终于推到了直隶三县。郑秉文派了两个书吏下来常驻,专门跟着老孙学选种、堆肥。老孙那张脸,因为这些事,比往日又黑了几分,人也瘦了一圈,可精神却好得不行。春末县里报来消息,说新稻种比本地稻种早熟八天,亩产估摸能多出两成半。沈知涯接到消息时,正在公主府书房里和顾言之对账。顾言之听了,放下了手中的笔,半晌说了句:“这个数,报上去,够让户部那帮人坐不住了。”沈知涯没答话,只把那份县里的报单折好,让青萝收进暗格里。她知道,这还只是个开始。但要紧的是,种子已经撒出去了。北境军也好,京郊的农户也好,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这些“新玩意儿”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兵器线这边,谢长渊虽在北境,消息却从未断过。韩敏自开春后便常驻朔州督办,把北境军新购的那批刀具从头到尾检了个遍。四月初,兵部正式发了文,把青云山矿场列入“官用铁器采买名册”,给了“民籍铁坊”四字朱批。这是头一次,一个民间矿场能正大光明地把铁卖给朝廷。周铁收到消息时,正在炉房盯火候。青萝后来告诉沈知涯,说周铁看了那文书后,蹲在炉房外头半天没说话,最后只伸手在青石上狠狠拍了一掌,拍得满手是铁屑。沈知涯听完也静了一会儿,然后道:“他等这一天,比我等得还久。”
北境军那些斥候和前锋营的兵,自打用了黑刀,就没一个肯再换回去。谢长渊来信里讲,春季操演时,兵部的人亲眼见着黑刀和军器局的刀对碰,军器局的刀当场断了三把。那场面,比他上回在年宴上听人复述大朝会时还痛快。信的末尾,他照旧只写一句:“北境春草已绿,勿念。”
江嘉月终究还是回了江南。四月十九,沈知涯在公主府设了家宴给她饯行,顾言之也来了。江嘉月喝了几杯酒,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对沈知涯说:“等江南的茶田再绿一茬,我就回来。你一个人在京城,可别把日子过得太紧了。”沈知涯夹了块她爱吃的桂花糖藕放到她碗里,说:“你自己也别太拼。何家大奶奶若是肯谈,就按咱们商定的来。若不肯,你也别强求。”江嘉月笑得眉眼弯弯:“你当我这五年在江南只学会了喝茶?”顾言之在旁边也笑了笑。三个人围坐一桌,像这世上寻常的挚友,又像一条船上各司其职的船工。
江嘉月走时,沈知涯送她到城外。从出城到上车,江嘉月一直侧着头看窗外,沈知涯也一路无话。到了官道上,马车停了。江嘉月跳下车,仰头望了望天。她说:“江南的春风比这里软。你冬天若得空,来江南找我。我带你去看松江的织坊,还有满山的茶花。”沈知涯“嗯”了一声,上前替她拢了拢披风,又塞了一只小布包在她手里。江嘉月低头打开,是一只极小的桃木梳,上面刻着“江南春”三个字。沈知涯道:“给我自己雕的,另给你也雕了一只。你不在,我在京城就没个能说话的人了。可这事,你不做,谁去做?江南我不能去,只能你去。”江嘉月捏着那桃木梳,忽然就哭了。她伸出双臂,把沈知涯紧紧抱了一下,然后松了手,红着眼睛道:“等我回来。”便转身上了马车,再没回头。
谢长渊是五月里回来的。回来得很突然。沈知涯收到信时,人已经在路上,说是回京述职,顺道有七日假。她接信后便让明叔把正门西边的院子又拾掇了一遍,又让人去北城买羊,让厨房备他爱吃的几样菜。谢长渊到了公主府门口,仍旧是骑马来的,仍旧是一身玄色,只没带那三百亲卫,领了十来个亲近的随从。他跨进大门时,沈知涯已经在前院那两棵老槐底下等着了。见他来,她也不迎,只背着手,歪着头笑:“将军一路辛苦,府里已经备好了。”
谢长渊走到她跟前,停了一步,忽然抬手,把一个小布包放在她手心里。沈知涯打开,里面是一把极小的木簪,白桦木的,雕成一支草叶模样。他说:“北境的春草,我描不来,只能刻成个草样给你。”沈知涯将木簪拿到眼前,见那叶片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木屑,像极了一粒北境的尘土。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这七日里,他们去了庄子,去了工坊,去看了老孙新开的稻田。谢长渊头一回站在那片绿油油的稻田间,见农人们弯腰插秧,水光漾漾。他看了很久,忽然对沈知涯说:“等我回了北境,也让赵先生寻块地,试试你这稻子。”沈知涯道:“北境无霜期短,这稻种未必能成。不过你若要试,让老孙挑些最耐寒的,来年开春给你运去。”谢长渊点了头。后来他们又去了织坊,赵二嫂拉着沈知涯看新出的混纺布,嘴里不停地说这一批染得如何匀,沈知涯听得津津有味。谢长渊跟在后面,不插话,只伸手摸那布。他摸布的样子,不像个将军,倒像个挑衣料的庄稼汉。沈知涯笑他,他倒坦然,说:“我娘也会织布。我小时候,家里那台织机没日没夜地响。”沈知涯怔了怔,再没打趣他。
五日过得极快。谢长渊走的那日,沈知涯又去送。这次她没送到十里长亭,只送到城门口。谢长渊在马上俯身看她,低声道:“我不在,京城有事,你多和顾言之商量。”沈知涯“嗯”了一声,又说:“北境有事,就让韩彪直接回京告诉我,别只报喜不报忧。”谢长渊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动,像要说什么,却只一勒马,转身去了。沈知涯站在原地,看那道玄色人影越来越小,忽然觉得这场景和上次重叠了。她以为会不习惯,可站了一会儿,也就转身回去了。她知道,下一次他回来,她还会这样送。送着送着,这日子就过去了。而他们要做的事,还长得很。
回到公主府,天已经黑透了。她没叫人掌灯,自己摸进书房坐下。月光从窗外漏进来,把书案上那两件旧物照得泛起柔光。她把谢长渊送的那根木簪拿出来,插进发间。木簪极轻,轻得让她想起北境春草初生时的那点绿意。她又磨墨提笔,在一张新裁的纸上写:北境春草生,岁岁复如是。写完吹干,折好,放入那方黑檀木信匣里。那匣子里已经躺了七封信,每封信上画的都是一道极细的草叶线。她数了数,八封了。从冬天到春天,从京城到朔州。她写,他回。她写“春草生”,他回“春风长”。长路漫漫,他们总在来路与去路之间,日复一日地赶着。累,但踏实。因为那草,是真的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