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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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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八,天还没亮,京城便已醒了。
从皇城到朱雀大街,一路张灯结彩。红绸从宫门两侧的朱漆大柱上垂下来,一匹连着一匹,直铺到长街尽头。沿途的槐树上都系着红绳与金铃,风一过,满街铃声叮当,像有千只雀儿在枝头扑翅。店铺前头全插了喜旗,旗上绣着金线的“喜”字,晨光一照,晃得人眼热。百姓们天不亮就挤在街边,有踮着脚的孩子,有拄着杖的老人,也有挎着篮子的妇人。人人脸上都带着点新奇的热闹,像过年时看花灯,又比花灯多了一份敬畏——这是长公主出阁,是昭宁朝头一份的盛事。
倦归斋里,沈知涯已经起了。
她由六个嬷嬷、四个宫女围着,净面、上妆、梳头、更衣,整整折腾了两个多时辰。大红的嫁衣用金线绣着九天飞凤,凤尾从两肩蜿蜒而下,在裙摆上展开,每一片翎羽都嵌着细小的红宝石,灯下一照,满室生辉。腰封上缀着九颗东珠,颗颗浑圆,莹润生光。凤冠是用极细的金丝编成,冠上嵌着一只展翅的累丝金凤,口衔一串鸽血红宝珠,垂在额前,随她每一下呼吸轻轻晃动。青萝托着冠,指尖都在发颤,生怕碰掉了一粒珠子。沈知涯对着铜镜看了一眼,只觉得自己像一尊被满屋珠翠供起来的金身娘娘。
“殿下,该去拜别太后和皇上了。”青萝小声提醒。
沈知涯搭着青萝的手站起来。裙摆极重,像把整个京城都披在了身上。她一步步走出倦归斋,外面的天已亮了大半,晨光落在她身上,金凤红裙,灼灼如焰。沿路宫人跪了一地,鸦雀无声。她穿过御花园,穿过她走了十年的永巷,像把从前那个会在石阶上写字的自己,一步一步留在了身后。
未央宫里,太后已经哭过一回了。她端坐在凤位上,见沈知涯穿着大红嫁衣进来,眼泪又涌上来,颤着嘴唇道:“我的儿……”沈知涯跪下,端端正正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她额头触地,声音却稳得出奇:“月华拜别祖母。祖母保重。”太后伸手去拉她,又舍不得用劲,只攥着她的手,一遍遍地拍:“嫁了人也要常回来。北境……太远了。”沈知涯抬头,眼眶也红了,可她还是笑:“祖母放心,月华在京城有公主府,往后年年回宫给您请安。”
昭宁帝站在一旁,什么大道理都没说。他等到沈知涯拜过太后,才走到她面前,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金锁,亲自挂在她颈间。那金锁只有拇指盖大小,上面刻着“长乐”二字。昭宁帝低声道:“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朕替他收着,今日交给你。”沈知涯的眼泪一下子便落了下来,她重重磕了个头,再抬头时,昭宁帝已转过身,只摆了摆手:“去吧。谢长渊在宫门外等你了。”
皇后没来。她前夜便遣人送了贺礼,又带话说自己身子不济,怕哭狠了冲了喜气,只在坤宁宫替她祝祷。太子妃和三皇子妃、五皇子妃都来了,站在一旁抹泪。三皇子妃眼睛红红的,嘴上却还打趣:“皇姐今日真好看,倒把我们都比成陪衬了。”沈知涯含泪一笑,和她们一一握了手。
宫门外,谢长渊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
他骑在那匹黑马上,一身大红喜袍,金冠束发,腰系玉带,整个人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少年将军。平日里那满身凛冽的杀伐气,今日被这一身红给压下去大半,倒显出几分清贵来。他身后是三百名北境亲卫,个个甲胄鲜明,马匹高大,手中高举着喜旗与宫灯。再往后,是礼部派出的迎亲仪仗,金瓜钺斧、彩绣旗牌,浩浩荡荡排出一里多地去。最前面是三十对宫女,手捧金瓶、银瓶、如意、宝瓶,两两成行,皆着粉衣,煞是好看。鼓乐声起,曲调是极庄重的《鸾凤和鸣》,一声声撞在宫墙上,又弹回来,震得人胸口发麻。宫门大开,沈知涯在女官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出来。
大红嫁衣在晨光中展开,像一团燃着的霞。谢长渊原本等得极稳,可当那团霞光出现在宫门深处时,他握着缰绳的手还是紧了紧。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亲卫,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沈知涯走到第三级台阶时停下了,透过垂在额前的珠帘看他。他比北境时更瘦了,可眉眼间全是笃定,像早知道她会从这扇门里走出来。他伸出手,掌心上覆着薄薄一层汗。
“走吧。”他说。
沈知涯把手放进他掌中。他的手掌比北境时更粗粝了些,却极稳。她忽然就安心了。两个人并肩下了台阶,鼓乐声再起,三百亲卫齐齐勒马转身,仪仗开道,喜轿抬到跟前。谢长渊扶着她上轿,又低声补了一句:“别怕。”沈知涯在轿中坐稳,隔着大红的轿帘笑了笑。她没说自己其实一点都不怕了。
迎亲队伍从宫门出发,缓缓驶过朱雀大街。前头的仪仗排出半里地去,金瓜钺斧在日头下亮晃晃的,照得人眼花。后头三百亲卫夹道护卫,马匹踏着整齐的步子,那蹄声和着鼓乐,像一条长河在街心流动。红绸满街,金铃震天。百姓们挤在路旁,有跪拜的,有叫好的,有往队伍里撒花的。几个孩子追着喜轿跑了半条街,被大人拽回来,手里还攥着刚捡的红纸碎。满城的花香、酒香、爆竹香,混在一起,被二月的风一吹,飘飘荡荡地扬上了天。
顾言之站在人群里。
他没有挤到前面去,只拣了个沿街茶铺的台阶站着。茶铺的老板早搬了凳子出来,自己却站到门口去了。顾言之没坐,就这么站着。大红的喜轿从他面前经过时,他看见轿帘被风吹开了一角,露出里面那人端坐的身影。只一瞬,便又合上了。他动也没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就那么看着那顶喜轿,和轿前那匹黑马上披红挂彩的人,一起从他眼前走过去。鼓乐声震得他耳朵发麻,满街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顶远去的红轿,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街角,不见了。
他低下头,忽然发现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朵被人抛掷的红纸花。是方才哪家孩子撒的,落到了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来,那纸花做得粗糙,不过红纸叠成的一小朵。他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折好,放进了怀里。
“走吧。”他对自己说。然后转身,逆着人潮往槐树巷的方向走去。
喜轿一路吹吹打打,过正阳门,穿东华门大街,最后在将军府旧宅前落下。按制,公主下降,本可直入公主府,但谢长渊说,将军府是他父亲的旧宅,他想先带她从那里走过一遍,再回公主府。沈知涯应了。于是迎亲队伍在将军府门前停了轿,谢长渊亲自掀帘,扶她下轿。沈知涯抬头看那座旧宅——比公主府小得多,也旧得多,门楣上的漆都褪了色。谢长渊轻声道:“这是我家。”沈知涯没说话,只握了握他的手。谢长渊便笑了,那笑容很浅,却比这一路的红绸都更亮。
在将军府中拜过天地、谢过先人,两人又上了喜轿,往公主府去。到公主府时,已近黄昏。满府上下张灯结彩,比外头更盛。张嬷嬷、明叔领着全府仆从跪迎二门。江嘉月站在垂花门前,笑得眼睛弯弯,等沈知涯下轿,便上前一步,将一枝新折的红梅插进她凤冠旁,轻声道:“我还以为你半路能逃回来呢。”沈知涯嗤笑:“我倒是想。可谢将军骑马追得紧。”两人都笑了,又都红了眼眶。
晚宴设在公主府正厅。来的人不多,都是极亲近的——江嘉月、顾言之、赵先生、韩彪,并谢长渊几个北境的旧部。太后和昭宁帝没有来,只各赏了席面。顾言之是青萝亲自去请的。他来时,已换了一身半旧的青衫,安安静静坐在最末席。沈知涯看见他,隔着一桌子灯影,朝他微微点了点头。顾言之也点了点头,像从前在槐树巷里每一次道别时一样。
宴席上,赵先生敬了谢长渊三杯,说北境军等这杯酒等了太久。谢长渊一一饮尽。江嘉月给沈知涯夹菜。顾言之坐在末席,慢条斯理地吃着一碟桂花糖藕,偶尔抬头,看看厅中笑语喧喧的人们,又慢慢把目光落回碟中。像在这样一个热闹的夜晚,他只想把自己坐成一幅极淡的剪影。
席散时,谢长渊先回新房。沈知涯送江嘉月出门,在垂花门前,江嘉月忽然抱了抱她。沈知涯先是一愣,随即将脸埋进她颈窝,闷声道:“你又招我哭。”江嘉月拍拍她的背:“我明天还来。以后也不走。”沈知涯“扑哧”笑了,松开她,朝她挥了挥手。
她转身往新房走时,步子慢了下来。长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将她的影子照得时长时短。她忽然不想那么快走完。可终究还是走到了。新房门口,青萝和秋纹一左一右守着。见她来了,两人齐齐福身,一个推门,一个笑。沈知涯跨进门槛,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谢长渊坐在床边,已经去了金冠。见她进来,站起来。两人离得那样近,红烛高烧,满室都是暖而亮的光。沈知涯忽然有些无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听见谢长渊先开了口。
“知涯。”
她抬起头。他目光沉静,像北境雪原上最亮的那颗星。她听见自己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谢长渊上前一步,抬手替她摘下凤冠。凤冠极重,摘下来时,她的颈子都轻了几分。他像在拆一份极珍重的礼,手指轻得不像一个拿刀的人。待凤冠离了发,他忽然低头笑了一下,道:“这冠比你的书楼还重。”沈知涯扑哧笑出声来,眼泪也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谢长渊没去擦,只看着她,说:“往后,不用再一个人走了。”
沈知涯仰头看他,红烛的光落在她眼里,像两簇小小的火。她终是什么都没说,只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窗外,公主府的灯火一盏盏亮着,把整个春夜都照得温软而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