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第 50 章   二月十 ...

  •   二月十六,沈知涯在宫里待嫁。

      按照大燕的规矩,公主出嫁前三日在宫里,由宫中嬷嬷与礼部官员共同打理,净身焚香,拜别祖先。沈知涯从公主府回宫那日,天阴着,云层压得极低。她穿了件半旧的鹅黄小袄,青萝扶着她从车上下来,走的是右掖门旁专供女眷出入的小门。门口早有两个老嬷嬷候着,见了她,脸上都带出笑来,一口一个“殿下可算回来了”。沈知涯只轻轻点头,一路往倦归斋走。宫里的风还是那样,细而韧,直往领口里钻。

      公主府的事,全交给了江嘉月。这些天江嘉月几乎住在了府里,比沈知涯自己还像府里的人。沈知涯走的这天,她没来送,只让秋纹带了一句话:“明日我把礼部送来的喜册再核一遍,后日进宫陪你。”沈知涯听了,只回了句“知道了”,便转身上了车。两人之间的默契,早已不需要多说什么。

      在宫里的日子过得极快。沐浴、梳妆、试衣、听嬷嬷讲出嫁那日的礼仪,一天下来,人就像个被抽了线的偶人。礼部送来的吉服改了三次,凤冠也换了两顶。太后每日都差赵嬷嬷来问几句,晚上又亲自到倦归斋坐一坐,摸摸沈知涯的手,说:“瘦了。后日便出嫁了,可得把身子养一养。”沈知涯笑着应了,又说了许多讨太后欢喜的话,只把这些年练出的温顺全用上了。可晚上一个人躺下时,她却睁着眼,盯着头顶帐子上绣的百子图,半天睡不着。

      江嘉月是二月十七那天傍晚进的宫。她带了两只食盒、一匣子沈知涯爱吃的桂花糕、还有一卷从府里带来的账册。可她到了倦归斋,先把东西交给青萝,自己脱了斗篷,蹬了鞋,就跟沈知涯一起歪到了贵妃榻上。外头天已经黑了,殿中只点着一盏灯,火光微黄,把两个女子的影子投在纱帐上。小几上还摊着几本账册,但谁都无心去看。

      “你来了,我就觉得没那么慌了。”沈知涯抱着软枕,脸半埋进去。

      江嘉月笑:“你什么时候慌过?”

      沈知涯沉默了一下,才道:“明天。”

      她看着顶上的纱帐,半晌又说:“江嘉月,我八岁那年跟你说,我要种田、要办织坊、要开矿。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把那些事一件件做成,就好了。可现在真到了这一天,才发现成亲这件事,倒比开矿还难。”

      江嘉月侧过身看她。沈知涯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可江嘉月晓得她这会儿是难得地说心里话。她把散在沈知涯脸侧的几缕发丝轻轻拨开,温声道:“你呀,总想着把事情做好,不肯在谁面前露一点怯。可成亲本就不是一个人的事。你就是再能干,也不能拿算盘珠子把人的心都拨拉清楚。谢将军他……你不必怕他,他是那个能和你一起走的人。”

      沈知涯没说话,只将身子往江嘉月那边靠了靠。

      江嘉月又把声音放低了些,道:“你嫁的,不是一个将军。你嫁的是一条路。你选的这条路,从明天起,就真的走到太阳底下了。”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往后不用再藏了。至少不用再一个人藏了。”

      沈知涯闻言,眼眶忽然一热。她没哭,只把头轻轻搁在江嘉月肩上,极轻地“嗯”了一声。

      这一夜,倦归斋里格外静。青萝和秋纹都在殿外守着,谁也不敢大声说话。两个女子并排躺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旧事。有时是宫里某年端午的龙舟,有时是江南某座茶园里一株开白花的茶树,有时又是某个早已忘了名字的小宫女。说到最后,两人谁也没了声音,只听着窗外夜风绕廊而过。

      与此同时,槐树巷的小院里,顾言之也没有睡。

      书房里点着一盏油灯,光色昏黄。他把书桌上摊了一个多月的文稿一页页收好,整整齐齐放进书箱。农书手稿、织机图纸、混纺条陈、还有那些往来信件的副本,分门别类,一丝不乱。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心里越乱,手边的事越要做得齐整。他把书箱盖子合上,又觉得那箱子太旧了,锁头都生了锈。他起身去里屋找了一块半旧的素绸,蘸了水,将箱面上的灰一点一点擦净。

      然后,他打开了书桌最底下的抽屉。那里放着一只极小的木盒,木盒里铺着旧棉,棉上躺着一只青瓷小瓶。瓶底刻着两个字:倦归。

      顾言之把瓷瓶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瓶子很小,小得几乎感觉不到分量。可他却觉得它沉得厉害。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云客来收到这瓶子时的光景,想起年宴上她远远举起茶盏时那短短的一瞬。他本以为自己会有很多话想说,可真到了这一刻,反而什么都说不出了。

      他看了那瓷瓶很久。灯油慢慢矮下去,火苗跳了一下。他终于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块素色绸缎,轻轻把瓷瓶裹了,又放回木盒里,锁进书箱最底层。他把书箱推到墙角,又在案前坐了一会儿。窗外似乎起了风,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沙沙作响。他知道,从明天起,有些东西就该收好了。

      北城的将军府旧宅里,谢长渊也没睡。

      他在灯下最后一次检查刀、甲、马匹。那柄“霜雪”被搁在桌案正中,刀身乌沉,只有刃口泛着一线极冷的光。他取了块软布,沾了薄薄的护刀油,沿着刀身慢慢擦拭。刀柄上并排系着两串狼牙,一串是他自己的,磨得温润如玉;另一串是沈知涯编的,红线已经有些起毛,他却从未想过要换。

      擦完刀,他又去马厩看那匹黑马。马见他来了,轻轻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他伸手抚了抚马额,低声道:“明日要见她了。”马自然是听不懂的,只偏过头蹭了蹭他的掌心。他站了片刻,转身回到院中。天边已经泛起极淡极淡的鱼肚白,像是谁用最细的笔在天幕上画了一痕。他抬头望了望,忽然有些想见她。

      这京城的冬天太长,长到他几乎忘了春天的样子。明日便见到了。他想,等明日看见她,便什么都不用想了。只要看见她,这半生的风雪,便都算有了归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