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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二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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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三,谢长渊回京。
人还没到,马蹄声先到了。那声音从长街尽头奔涌而来,初时只是几点急雨敲在青石路上,转瞬便汇成一片闷雷也似的鼓点。明叔正领着几个小厮在石阶前张望,闻声脸色一整,脱口道:“来了!快,快开正门!”
正门“吱呀”一声,敞开了。
谢长渊策马而来。他骑的是那匹跟了他多年的北境黑马,马身高大,四蹄踏在青石地上,每一步都溅起极细的尘。谢长渊一身玄色骑装,没披甲,只在腰间悬着那柄“寒霜”。他身后跟着三十骑北境亲卫,个个甲胄轻简,马匹矫健,行伍整肃,远远望去,像一柄黑色的刀从长街那头直切而来。待到府门前,谢长渊猛一收缰,黑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虚踏两下,才重重落下,鼻中喷出两团白气。亲卫们齐齐勒马,分列两翼,鸦雀无声。
明叔快走几步上前,深施一礼:“小的给将军请安!将军一路辛苦。张嬷嬷已在府里候着,马匹悉数牵到马号去,将军请随小的来。”
谢长渊翻身下马,将马鞭子往明叔手里一递,仰头望了一眼府门。那朱漆大门上悬着蓝底金字的匾额,“长公主府”三个字在薄阳里端方温润。门前两尊丈许高的汉白玉石狮各踞一方,气象峥嵘。他看了一瞬,什么都没说,迈步便往门里走。
明叔忙不迭地跟上去,一壁走,一壁低声道:“将军头一回来,小的给将军带路。前头是前院,两排倒座房,回事处、外账房、门房都在这边。再往前过垂花门,就是主院。主院正厅五间,坐北朝南,是殿下见要紧客人的地方。殿下的书楼在后院,那书楼名唤‘倦归楼’,前头引了活水,景致极好。今儿先请将军到西花厅歇息。”
谢长渊没接话,只抬脚跨过门槛。一进门,迎面的青石影壁便先压住了视线。整块汉白玉雕的“松鹤延年”,那鹤单足立在松下,仰颈向天,雕得极精。转过影壁,前院豁然铺开,青砖墁地,平展如砥,一条笔直的甬道直通垂花门。甬道两旁各有八棵老槐,虽未抽叶,那枝干盘虬,自有一股子岁月沉下来的气势。两溜倒座房前的廊下,仆从们垂手而立,见他进来,齐齐躬身,无人抬头。
谢长渊跟在明叔身后,步子不疾不徐。北境的风霜把他磨得寡言,此刻走在这深宅大院里,更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这府邸太大,太静,太精致。青砖灰瓦,曲廊回槛,处处都和他待了十几年的军营是两回事。可说来也怪,他一面觉得陌生,一面又觉得亲切。因为目之所及,无一不是那个人花了心思打理的——廊下那排细竹,天井里那口鱼缸,还有空气里浮着的一丝极淡的茉莉香,都像她。
过了垂花门,便到了主院。正厅五间碧瓦大屋端端正正地立在那里,前出廊后出厦,气象庄重。明叔没领他上正厅,而是折向西侧,沿着一条抄手游廊绕到了西花厅。花厅里早燃了炭火,暖烘烘的,窗下两盆水仙开得正盛。谢长渊解下腰间断刀,搁在茶案边,拣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他不怎么动,只望着天井里那几尾锦鲤出神。
江嘉月来时,他正端着一盏茶。那茶是沈知涯从宫里带出来的花茶,沏得极淡,满室只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香。江嘉月一见他那身板直挺挺坐在那儿的模样,便忍不住笑:“将军倒像尊门神。”谢长渊起身,朝她拱了拱手:“江小姐。”江嘉月还了半礼,道:“月华还在宫里试吉服,一时回不来。她昨儿就念叨,说将军今日到,她偏不能去接。”谢长渊道:“不急。我今日都在。”江嘉月看他一眼,笑意更深:“那敢情好。这府里西跨院空着,将军若想转转,让人带路。只是月华说了,她的书楼要等她回来才许旁人进。”
谢长渊“嗯”了一声,并不觉得被唐突,反而生出一点安心的暖意。那个书楼,她守得越紧,越说明那是她的天地。能被她请进去,才更珍贵。
傍晚时分,沈知涯才从宫里回来。她没回倦归斋,直接换了衣裳,乘着马车赶到公主府。下马车时,天已经擦黑了。她走得极快,裙角被风掀起,又在身后落下。过了垂花门,穿过西游廊,刚拐过那几株细竹,便看见花厅里亮着灯。灯下坐着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正低头擦拭刀柄。沈知涯的脚步一下子慢了下来。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轻轻迈进去。
“谢长渊。”她唤他。
谢长渊抬起头。她站在灯影里,穿着件杏白色小袄,下面系着藕色裙,头发松松挽着,只插了根银簪。那模样像极了他北境雪夜里想象的、又不敢多想的场景。他放下刀,起身朝她走近两步,低低应了一声:“嗯。”
沈知涯仰头看着他,唇边忽然绽出一点笑:“你瘦了。”
“北境的风大。”他说。声音低沉,却比在北境时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柔。
沈知涯“扑哧”笑出来:“风大也没把你吹黑,倒像是更瘦了。韩敏信里都说,你这些日子没日没夜修城墙。城墙修好了,人就该好好吃几顿。”她说着,绕过他走到茶案边,自己倒了一盏茶,又回头问他:“今天头一回来,府里还走得惯吗?”
谢长渊道:“太大了。比我想的大。”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很好。”沈知涯端着茶,看了他半晌,忽然道:“你找得到我的书楼吗?从这花厅出去,往西,再过一道垂花门,绕过水池,上一座小桥,才能到。你今日没乱走吧?”谢长渊道:“江小姐说你不在,不让人进。”沈知涯“嘁”了一声:“明明是你不敢进。”谢长渊低头笑了一下,没接话。
两个人坐了下来。沈知涯把腿蜷在椅子上,身子缩成一团,像只寻着暖处的猫。谢长渊坐在她对面,一条胳膊搭在扶手上,坐得端直。两人隔着一盏灯,断断续续地说着话。谢长渊讲北境的事,讲赵先生如何把周铁的新刀一批一批发到各营,讲廖老将军的身子骨,讲老梁面馆的羊骨汤。沈知涯讲京城,讲顾言之的条陈,讲军器局如何吃瘪,讲江嘉月这些天替她挡了多少礼部的琐事。她说这些时,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总噙着一点笑。可当谢长渊把一包油布裹着的小东西放到她手边时,她的笑便停在唇边,慢慢落了下去。
“是什么?”她问。
“打开看看。”谢长渊说。
沈知涯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串红绳编的手绳,只坠着一颗极小的狼牙。牙已磨得温润,像被河水流了几百年的卵石。她怔住了。谢长渊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怕惊着谁:“是我自己编的,没你上回编得好。这牙是新换的,北境的风雪大,我替你拣了颗最圆的。”
沈知涯把狼牙攥在掌心,半天没说话。掌心里那点微凉的、粗糙的触感,像是从千里之外的风里一路传来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包,重重拍在他手心里。
“回礼。做得丑,你不许笑。”
谢长渊打开一看,是一只歪歪扭扭的平安结,线脚都拧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很好。”沈知涯撇嘴:“嘉月说丑。”谢长渊道:“她不懂。”他将平安结放进怀里,贴身贴着心口。沈知涯耳根一热,忙低头喝茶,不再说话。
张嬷嬷亲自带人送了晚膳过来,菜色不多,几样都是北境口味的家常菜。沈知涯给谢长渊夹菜,又问他可还吃得惯。谢长渊点头,把碗里的饭吃得极干净。吃完,沈知涯忽然道:“要不要去看看我的书楼?”谢长渊看她一眼,说:“好。”
沈知涯便命人掌灯,自己引着谢长渊往西院深处走。灯笼的火光在石板路上轻轻晃动。两人并肩穿过回廊,绕过一方小池,上了三曲桥。桥下水面浮着雾气,被灯火一照,像撒了一把碎银。书楼的门开了,沈知涯先走进去,将灯往案上一搁,回头冲谢长渊笑:“这就是我的地盘了。”
谢长渊站在门口,环视了一眼。四壁皆书,案上散着账册图纸,窗边一只青瓷盆里养着几颗水仙。这地方又静又暖,处处都是她的气息。他忽然想起北境那座土墙小院,想起那间他替她铺了厚褥子的屋。那时候他只想让她别冻着。此刻她站在自己的书楼里,灯火盈室,眼里有光。他忽然觉得,这满京城的浮华加起来,也抵不过她此刻一笑。
“以后回了北境,再想这里,我就给你写信。”沈知涯背对着他,佯装看案上的图纸,声音却轻得像从窗缝里漏进来的晚风。
“好。”谢长渊说,“我每封都回。”
沈知涯低下头,嘴角压不住地翘起来。窗外,二月的风轻轻拍着竹帘,带来远处不知名的花香。春天,是真的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