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第 48 章   正月初 ...

  •   正月初十,大朝会。

      天还没亮,百官已冒雪跪列在保和殿前。昨夜降了场细密的雪,玉阶上白生生的,雪珠子钻进袖口领口,连骨缝都沁得发寒。可满朝文武无一敢动。今日是新岁首次大朝,昭宁帝升座后要做两件事:一是颁新岁诏,二是议朝中待决的重务。而兵部、军器局和北境军的那笔糊涂账,早已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人人心里都清楚,今日朝会必有争执,谁也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触了霉头。

      沈知涯不朝会。她这会儿正坐在倦归斋的暖阁里,裹着那件从北境带回来的玄色大氅,手边搁着半盏凉透的花茶。青萝候在门外,整个倦归斋安静得能听见檐下冰棱子断落的脆响。她没去前朝,却比前朝的许多人都更早知道了朝会上的动静。

      第一条消息,是弹章。

      军器局一位姓方的给事中,在大朝会上率先发难。他跳出来,捧着厚厚一摞折子,口沫横飞地痛陈北境军罪状:一曰擅自采购非制式兵器,绕开军器局,蔑视朝廷法度;二曰私开边地矿场,虽名为民间矿场,实则与北境军关系莫逆,有私铸兵器之嫌;
      沈知涯看完纸条,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把纸条丢进炭盆里。青萝从门外探进头来,见她脸色不好,忙又缩了回去。火舌舔上纸边,方给事中的那些罪名在暗红的火光里卷成灰烬。她端起那盏凉茶饮了一口,凉茶入喉,苦意散开,她反而定下来了。

      接着是第二条消息。兵部赵侍郎出列驳斥方给事中。

      这赵侍郎便是韩敏的上官,也是沈知涯一直在等的人。他不疾不徐地出列,先向北境军这么多年守边的功绩鞠了一躬,才不紧不慢地道:“若说北境军擅自采购,敢问方给事中,兵部哪一条律法规定边军不得自筹损耗品?边军远在数千里之外,有时补给不及,军中自筹些刀镰锹镐,本是旧例。若这也要问罪,那北境军缺粮时向民间借粮,是不是也要按‘擅动粮草’论处?”殿中一阵低低的议论。方给事中脸色微变,还欲再辩,赵侍郎却从袖中取出一份极厚的文书,双手呈上:“这是职方司韩主事亲赴朔州查访后呈递的详录。北境军所购刀具,每一笔都有来源、有去路、有领用记录,账目清清楚楚。臣请陛下明鉴。”

      沈知涯看到这里,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韩敏那份报告,她太清楚里面的分量。那是她和谢长渊、赵先生一条一条磨出来的,是工工整整摆在明面上的“干净”。军器局想查北境军的烂账,可北境军的账本比他们的脸还干净。真正经不起查的,是他们自己那本。

      第三条消息来的时候,沈知涯已经起身走到窗前,把半扇窗推开了一线。寒风卷着雪沫子扑进来,她没躲,任那点凉意落在脸上。

      “太子说话了。”

      这是青萝亲自送进来的。沈知涯转过身,见她跑得鬓发都散了一缕,便知朝堂上闹得不小。她接了纸条,展开一看,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太子沈长泽在赵侍郎之后出列。这位素来温雅的年轻储君,今日却难得地直白。他没站在兵部一边,也没站在军器局一边,只说了两段话。第一段问的是:“北境军到底有没有用好刀?若有好刀不用,是用将士的血去试军器局的刀,还是用军器局的刀去试北境的城墙?”第二段更狠,竟是直接对军器局开火:“军器局掌天下兵器铸造,若所造之刀不如民间铁铺,这官司就是打到天边,也该先问问军器局这几十年的铁都炼到哪儿去了。”他说这话时,殿上百官鸦雀无声。三皇子没说话,只盯着方给事中笑得极冷。五皇子坐在最末,头低得很低,不知在想什么。

      沈知涯把这条消息读了两遍。太子会在这时候开这个口,既是在帮北境军,也是在帮他自己。朝中清流一直看军器局不爽,太子这番话说进了他们心坎里。而军器局身后站着的那些世家,今日算是在满朝文武面前吃了个闷亏。

      最后一条消息,是天子的裁决。

      方给事中被赵侍郎和太子连番驳斥,气得面色涨红,还欲再辩。昭宁帝却没有再给他机会。天子端坐御座,只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军器局这些年造的刀,朕也见过。前年兵部献俘,三把刀里断了两把。你们自己不争气,倒有脸参别人。”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在保和殿上:“传旨,北境军照旧采购,已购之刀不必追回。军器局年后自核亏空,所有账目呈报兵部。青云山一带矿场,着兵部派人查勘,若有可用之铁,纳入朝廷兵器采买之籍。以后各边军购械,可选军器局,也可选朝廷已录的民间铁坊——价优者得。”

      满殿哗然。

      沈知涯读完最后一行字,久久没有动。窗外风雪更急,她站在窗前,肩上的玄色大氅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她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八年了,这条暗线从青云山一路铺到朔州,再从朔州铺到今天的保和殿。韩敏查得越是干净,军器局反扑得越凶,反而把这条路越推越明。如今朝廷一纸诏书,铁坊入了“采买之籍”,她那些藏在矿山深处的东西,终于不必再偷偷摸摸地流向北境了。

      可脸上还是什么都没有。她只慢慢把窗户合上,转过身,对青萝道:“让人传个话——告诉江小姐,可以往朔州去信了。就说,开春了。”

      青萝应了,飞快地退出去。沈知涯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在裁好的小笺上写了四个字。她看了看,又把纸揉成一团丢进炭盆。她想说的话太多,落笔却全不是。最后她只从暗格里翻出一个小木盒,里面放着她前些日子用零碎绸缎缝的一个极丑的平安结。她把木盒盖上,轻轻放进袖中。等谢长渊回京,她想亲手把这个给他。

      窗外传来几声极远的钟响。大朝会散了。雪还在下,沈知涯坐在炭盆边,把那件玄色大氅裹得紧了些。她拿起火箸拨了拨炭,让火更旺几分。明是开了春,天却还这样冷。不过再冷,也冷不了太久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