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 23 章 六月十 ...
-
六月十五,夏至。
这一天,沈知涯在倦归斋里召集了一次“会议”。说是会议,其实就是把三个人——青萝、周铁、以及从北境赶来的谢长渊——聚在了书房里。书房的门窗紧闭,帘子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一盏烛台在桌上,烛火跳跳地照着摊开的一叠文书和舆图。
“人到齐了。直接说正事。”沈知涯开门见山,手指点在了舆图上青云山的位置,“周铁,你那边先说。”
周铁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对襟短褐,脸也洗得干干净净,不像上次在矿场时那般灰头土脸。他弯腰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铁片,双手递给沈知涯。铁片在烛光下泛着乌沉沉的暗光,表面有一层极细的云纹,和上次那把“破风”的刀身一模一样。
“殿下,这是上个月刚出的铁。矿洞的深井开采已经稳定了,选矿和炉房那边也理顺了流程,废品率从最开始的三成降到了半成。目前一个月的产量能炼出做三百把刀的铁。”
“三百把。”沈知涯掂了掂那块铁片,然后把它递给谢长渊,“谢将军,你看看。”
谢长渊接过铁片,借着烛光翻来覆去地看。他用指甲在铁片表面刮了一下,又用指节敲了敲,听它发出的回响。最后他把铁片放在桌上,抬起头。
“好铁。和上次那把‘破风’一样好。”
“周铁,”沈知涯转向铁匠,“以现在的产能,如果专门给北境供货,第一批能出多少?”
“第一批的话,保守一点,两百把刀应该没问题。殿下之前吩咐过安全第一,矿上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靠得住的。现在矿场里的人手分成两班,白天一班晚上一班,炉子不停,两个月就能交第一批货。”
“谢将军,你的斥候营有多少人?”
“三百。”谢长渊回答得很快,“每人配一把短刀、一把匕首。之前跟你说过,斥候的兵器不走制式采购流程,由各军自行解决,不会被军器局查到。第一批两百把匕首,我可以直接配发下去,不会经过任何文书流转。”
“好。第一批两百把匕首,交货日期定在七月底。周铁,能做到吗?”
“能。”周铁毫不犹豫地点头。
“第二批开始加量,给斥候营配完之后,逐步往辅兵和后勤那边扩展。谢将军,你的后勤辅兵用的砍柴刀和短刀,采购流程和斥候一样吗?”
“一样。辅兵的兵器不受兵部管制,只要不走军器局的账就行。”
沈知涯拿起毛笔,在纸上迅速画了一张简易的甘特图。她的笔速很快,几条横线从左到右依次铺开,每一条线的起点和终点都标注了具体日期——周铁的矿石开采目标、冶炼炉的产量提升节点、分批交付的时间表、北境各营的配发顺序。画完之后,她把纸推到桌子中间,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这是接下来半年的进度。周铁,矿场那边的任务最重。人手慢慢加,原则照旧——安全第一,产量第二。谢将军那边兵部有没有什么动静?”
谢长渊摇了摇头:“兵部目前最关心的是秋粮的征收和西南的剿匪。北境今年的军需预算已经批了,至少到年底之前,不会有人专门盯着我们。”
“那就是说,我们还有半年的时间窗口。在这半年之内,要做的事情很明确——矿场稳定产量,兵器分批交付,北境方面完成斥候营和辅兵的装备替换。等朝廷反应过来的时候,木已成舟。”沈知涯把笔搁在笔山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烛光把她脸上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另外还有一件事。皇帝昨天在早朝上宣布,今年秋天要去西山围猎。围猎通常要调用京营的将士护卫,兵部和军器局肯定要提前准备兵器。谢将军,你有没有办法借着秋猎的机会,让军器局的人自己发现——他们的铁不如我们的铁?”
谢长渊微微眯起了眼睛。他思考的时候,右手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左手腕的旧伤疤,节奏缓慢而均匀。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开口了。
“有。秋猎之前,军中会举行一次比武演练,各营派出精锐参加骑射和步战。届时军器局的官员也会到场。往年北境军在京营面前都是‘陪练’,大家用的都是同样的军器局的刀,看不出优劣。如果今年,让北境斥候带上青云山的刀上场——两种刀对砍,高下立判。”
“好,那就这么定了。”沈知涯嘴角微弯,露出一个笃定的笑容,“军器局垄断兵器铸造几十年,里面的人早就习惯了拿次货充好货。这次让他们亲眼看看——不是我们的刀太好,而是他们的刀太差。”
会议散了之后,周铁和谢长渊各自离开。青萝送他们从密道出去,沈知涯独自留在书房里,把刚才那张甘特图又重新看了一遍。每一个时间节点她都核对过,每一个风险点她都标注在旁边——矿洞的安全,炉房的产能,运输的隐蔽,北境的配发速度。所有她能想到的问题,她都已经做了预案。
但她知道,再周全的计划都会有意外。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在意外来临之前,把所有的准备都做到极致。
与此同时,城西的一家小酒馆里,两个人正坐在角落里对饮。
一个是锦衣华服的年轻剑客,桌上搁着一把鞘上镶了猫眼石的长剑——这把剑是他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剑鞘已经磨得有些旧了,猫眼石的光泽也暗了几分,但剑刃依然锋利如新。另一个是铁匠周铁,刚换上的干净短褐又被酒渍和花生米的红油蹭脏了袖口,他显然是直接从矿场赶过来的。
“老周,上回你让我探的那几条路,我都走了一遍。从京郊往北,一共有三条路可以走车队。最宽的那条是官道,沿途有五个关卡,每过一个关卡都要查验货物。中间那条是废弃的驿道,虽然年久失修,但路基还在,勉强能走车。最偏僻的那条是山路,平时只有猎户走,隐蔽是隐蔽,但有一段路窄得只能过一匹马。”
周铁端着酒碗想了想:“驿道。走驿道。官道太显眼,山路运不了铁矿石。驿道虽然破,但整修一下应该能走。”
“整修的事我来安排。另外——你上回给我的那把短刀,我用了三个月,砍过柴,剁过骨头,还跟一个山匪的大刀片子对砍过一次。山匪的刀卷了刃,你的刀只崩了个米粒大的口子。”他拿起桌上的酒壶,给周铁和自己各满上一碗,“你实话跟我说,这铁是谁炼的?”
周铁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擦了擦嘴角,只回了一句:“这你别问。”
两人都不再说话,各自喝着闷酒。窗外夜色如墨,只有远处城楼上几点灯火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而在翰林院的藏书阁里,顾言之还在挑灯夜读。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好几本厚重的卷宗——近五年的漕运记录、盐课征收明细、各地关卡商税报表。这些东西他白天没时间细看,只能晚上带回藏书阁慢慢研究。他的手指在一行行蝇头小楷上缓缓划过,不时停下来在旁边的稿纸上做笔记。笔记的字迹清劲端雅,但内容如果被旁人看到,多半会吓一跳——他正在逐项核算朝廷历年公布的盐课收入和实际征收之间的差额。
这项核算他从殿试之前就断断续续地在做,今晚终于接近了尾声。当他算完最后一笔,把所有的差额加在一起时,整个人静默了片刻。然后他把笔搁下,缓缓靠在椅背上,借着烛火看着眼前那几页密密麻麻的草稿。纸面上安静地躺着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那个差额,比他预估的还要大。
窗外夜风拂过,吹得烛火猛地跳了一下。他伸手护住火苗,等它重新稳下来,然后低下头,在笔记的末页最下方写了一行小字:
“此非一人之贪,乃一制之弊。”
写完这一行字,他将笔记仔细收好,吹熄了烛火。黑暗中,藏书阁的窗外隐约传来更鼓声——三更了。京城沉入夜色深处,倦归斋的最后一盏灯也终于灭了,只有槐树巷那间小院的井边,几株新栽的茶花正在夜色里安静地长着新叶,偶尔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