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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赐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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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婚的圣旨下了之后,京城里热闹了好一阵子。
茶馆里的说书人编出了新段子,讲镇北将军府世子如何少年英雄、长公主如何貌美如花,两个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礼部开始筹备婚礼的一应事宜——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的程序一道都不能少,光是择吉日就够礼部官员忙上小半个月。太后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隔三差五就让人往倦归斋送东西,今天是南边进贡的珍珠,明天是苏州织造新出的云锦,后天又是一套赤金头面,把沈知涯的妆奁塞得满满当当。
沈知涯本人倒是淡定得很。她把太后赏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好,能换钱的悄悄换成银票,不能换钱的暂且存在库房里,面上依旧是一副乖巧温婉的模样,该陪太后说话就陪太后说话,该去御花园散步就去御花园散步,日子过得和赐婚之前没什么两样。
只有青萝知道,她家殿下每天晚上都在书房里待到深夜。不是在看礼部送来的婚礼章程,而是在看周铁送来的矿场进度报告、谢长渊那边转来的北境军需采购清单、以及从各个渠道汇总上来的粮价和盐价变动情况。婚礼的事她全权交给了青萝和礼部对接,自己只管签字点头,从不细问。
“殿下,”青萝有一天晚上实在忍不住了,端着一盏参茶走进书房,“您就不能歇一歇?婚礼的事虽然不用您操心,但好歹是新娘子,总得试试嫁衣吧?”
沈知涯从一堆账册里抬起头,眨了眨眼睛,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藕荷色家常袍子。
“嫁衣?什么嫁衣?”
“太后三天前就让人送来了,您连盒子都没打开。”
“哦,那个。”沈知涯重新低下头,翻了一页账册,“不急。离大婚还有好几个月呢,到时候再说。”
青萝叹了口气,把参茶放在书案上,转身走了出去。她跟了沈知涯八年,太了解自家殿下的性子了——她不是不在乎婚礼,她只是有更重要的事要操心。
五月末的时候,沈知涯以沈知白的身份又去了一次槐树巷。
这次她没有提前送信,直接敲了门。顾言之打开门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家居道袍,袖口沾着墨迹,手里还握着一管毛笔——显然正在写字。看见沈知白站在门口,他微微一愣,然后侧身让她进门。
“沈兄今天怎么有空来?”
“路过。”沈知白今天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短衫,下面是同色的绑腿裤,脚上蹬着一双半旧的千层底布鞋,看起来就像刚从哪个工地上回来。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把绿油油的青菜和一块用荷叶包着的豆腐,“刚从庄子上回来,顺路给你带了点菜。这青菜是庄子上自己种的,没上过肥,豆腐是庄子旁边那家豆腐坊的,老板磨了三十年豆腐,比京城菜市上卖的好吃多了。”
顾言之接过竹篮,看着里面水灵灵的青菜,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这个人每次来都会带东西——上次是茶花苗,这次是青菜豆腐。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每一样都是他自己种的、自己吃的、觉得好的才拿来分享。
他把菜放到厨房,给沈知白泡了一壶新茶——上次那个雨前龙井早已喝完了,现在是翰林院统一供应的龙井,味道虽不如江南新茶,但也还算清香。两人坐在堂屋里,窗外的老槐树已经开花了,满树白花花的,风一吹就飘进屋里,落在青砖地面上,像碎碎的雪。
沈知白捧着茶盏,脚翘在另一把椅子上,整个人歪歪扭扭地靠在椅背上。他喝了一口茶,然后开口了。
“顾兄,上次跟你说的事——在翰林院站稳脚跟之后帮我留意青云山一带的矿产动向——有消息了吗?”
顾言之放下茶盏,神色认真了几分。
“暂时还没有。我翻了近三个月所有涉及矿务的奏折和文书,没有提到青云山的。兵部那边对矿山的巡查似乎主要集中在西山和南山两个老矿区,青云山一带还没有进入他们的视野。”
“那就好。”沈知白微微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青云山那边的矿场还在初期开采阶段,产量不大,暂时不宜被朝廷注意到。等产量上来了,有了足够的储备,再让他们发现也不迟。”
“沈兄,”顾言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你那个矿场——到底开采到什么程度了?”
“上个月刚开始深井开采,第一批高品质的矿石已经运到冶炼场了,铁锭样品上周也出来了。目前看质量和预估的一致——比军器局的铁高三个档次。”沈知白把茶盏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这件事暂时只有你和我知道。”
顾言之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了一个和矿场毫无关系的问题。
“沈兄,你对北境了解吗?”
“北境?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顾言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很平淡,“赐婚之后,长公主嫁到谢家,自然也就和北境搭上了关系。你在朝堂上人脉广,我想问问北境那边的情况。”
沈知白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似乎在判断他问这个问题的动机。然后她拿起桌上的折扇,展开摇了摇。
“北境嘛——地方大,人少,天冷。一年里五个月是冬天,剩下的七个月是风沙。驻军八万,边民二十万,靠着几条商路和朝廷拨的军饷过日子。土是黑土,但能种粮食的时间太短,一年只能收一季。”
“和江南比呢?”
“和江南没法比。江南一年两熟,鱼米之乡;北境只能种一季春小麦,遇到霜冻早了就颗粒无收。所以北境百姓的日子比江南苦得多。但北境人也硬得多——能在那种地方活下去的人,骨头都是铁打的。”
顾言之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但他心里在想着另一件事。赐婚的消息传出来之后,他又在宫里见过长公主几次——都是在朝会或宴席上,远远地隔着人群。那张脸依然让他觉得眼熟,但每次他想细看的时候,要么被人群遮住了,要么她自己转过了身。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清楚到底是哪里不对。
“顾兄,”沈知白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你在翰林院最近怎么样?赵慎之注意到你了吗?”
“注意到了。”顾言之收回思绪,嘴角微微上扬,“上个月我交的一份文稿里,在脚注里纠正了前朝一道圣旨的年份错误。那个错误存在了二十年,从来没有人发现过。赵学士第二天就把我叫去了他的值房,问了我几个问题——哪年入的翰林院,读过哪些书,有没有兴趣参与编纂明年的《会典》。”
沈知白的眼睛亮了:“他邀你参与编纂《会典》?这可是大好事。《会典》是朝廷最重要的典章制度汇编,能参与编纂的修撰,以后多半能做到学士以上。看来赵慎之已经开始重视你了。”
“不能这么说。他只是给了个机会,做不做得好要看我自己。”顾言之的语气一如既往地谨慎,“不过,如果能在《会典》编纂中做出成绩,确实能让我在翰林院的晋升速度快上许多。”
“好。”沈知白用扇子敲了一下手心,“既然赵慎之给了你机会,你就好好做。《会典》关系到朝廷制度的方方面面,你在编纂的过程中能接触到大量的核心文书——漕运的、盐政的、边防的、赋税的。这些都是日后论政的基础。”
“我会的。”
说完正事,沈知白又开始聊些有的没的。她问顾言之那几盆茶花养得怎么样,顾言之说活了两盆死了一盆,她立刻哈哈大笑,说果然不能高估他的养花水平。她问顾言之有没有去过城西那家新开的羊肉汤铺子,顾言之说没有,她立刻站起来说那就现在去——反正也快到晚饭时间了。
两人又去了巷口那家馄饨铺。这次除了馄饨之外,沈知白还多点了一碟酱牛肉和一碟花生米,说要“庆祝赵慎之注意到你”。顾言之说这有什么好庆祝的,只是刚起步而已。沈知白说当然要庆祝,然后把酱牛肉推到他面前,自己夹了一大筷子花生米。
吃完之后,沈知白站起来拍拍肚子,说吃饱了要回去了。她走出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顾言之一眼,忽然说了一句让他摸不着头脑的话。
“顾兄,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会怎么办?”
顾言之微微皱眉:“什么事情?”
“没什么。”沈知白笑着摆了摆扇子,“随口问问。”
她转身消失在夜色里,留下顾言之站在巷口,看着她靛蓝色的背影渐渐变成一个小点。他总觉得她今天有哪里不一样——说不上来,可能是话比平时少了几分嬉笑,眼底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