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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两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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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御花园。芍药确实开得正好,一大片一大片地铺在花圃里,深红的、浅粉的、雪白的,层叠的花瓣在阴天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娇艳。沈知涯在一丛白芍药前面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
“谢将军,”她歪了歪头,嘴角那抹弧度比方才在太后面前放肆了许多,“你刚才回答太后的那些话,比你在矿场上说的话还少。是紧张了吗?”
“殿下觉得末将会紧张?”
“会。”她理直气壮地说,“因为你刚才回答太后说你的爱好是练刀和看舆图——你连北境军需采购章程都看,为什么不提?难道怕太后觉得你太务实,不够风雅?”
谢长渊沉默了一瞬。她注意到他在沉默时右手拇指又按上了左手腕的旧伤疤,指腹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殿下。”他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赐婚的事,末将想问你——是你自己的意思吗?还是太后和圣上的安排?”
芍药花丛中传来蜜蜂嗡嗡的声响,远处太液池的水面被风吹起层层细波。沈知涯低头看着面前一株白芍药,似乎在认真端详花瓣的层数。沉默了几息之后,她抬起眼,目光坦然地迎上他的注视。
“是我自己选的。”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不是因为太后的意思,也不是因为皇叔的安排。是我自己选了你。”
谢长渊的呼吸微微一滞。他原本以为她会说是太后和皇帝的安排,或者说是合作的需要。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接受任何答案。但她说的不是那些。她说的是——我自己选了你。
“为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因为你信我。”沈知涯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那天在猎场上,我问你北境的将士能不能吃饱。你说吃不饱。你没有骗我,没有对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公主撒谎。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值得我选。”
她顿了顿,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紧张。
“你觉得……这个理由够不够?”
谢长渊看着她。他见过她很多种模样——猎场上英姿飒爽的骑装公主,倦归斋里赤着脚歪在榻上吃松仁糖的慵懒少女,矿场上蹲在乱石堆里和铁匠一起吃炖菜的沈公子。但此刻她站在芍药花丛前面,穿着鹅黄色的宫装,问他“够不够”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真实的她。
那些伪装、那些算计、那些在朝堂和矿场之间周旋的从容,都是她必须扛起来的铠甲。而此刻,她把铠甲卸下了一小角,露出了里面最柔软的部分。
“够。”他说。
沈知涯笑了。那个笑容不是猎场上那种成竹在胸的笃定,不是倦归斋里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从心底深处泛上来的安心。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弯下腰,从芍药花丛旁边捡起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一吹,让它重新飘入风中。
花瓣打着旋儿,落在谢长渊的皂靴旁边。他低头看了看那片花瓣,又抬头看了看她。然后他也难得地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让他那张冷硬的脸有了一丝难得一见的柔和。
“殿下。”
“嗯?”
“那日在倦归斋,你对末将说,北境的粮和铁你负责,末将负责守住北境的大门。那个承诺还算数吗?”
“当然算。”沈知涯毫不犹豫地回答,“赐婚是赐婚,合作是合作。我和你的关系不会因为这道圣旨改变。你的兵照样要吃饱,北境的铁照样要造,你要做的事和我要做的事,都不会变。”
谢长渊听着她这番“公私分明”的宣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本想说点什么来回应,但看着她说得那么认真,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将右手贴在左胸上,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北境军礼。
“末将明白了。”
沈知涯看着他行礼的姿势,忽然想起在矿场上的那个下午——炉火烧得正旺,他把铁锭放在石台上,对她说“末将,入伙”。从那天起,他就已经是她船上的人了。而今天,这桩婚事不过是让这份盟约多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壳子。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谢长渊跟在她身后,依然是两步的距离。两人沿着太液池边的碎石小径慢慢走着,偶尔停下来看一丛开得正盛的芍药,偶尔交谈几句——话题从北境的春耕聊到周铁的炉温控制,从军需采购的章程聊到新兵训练的周期。没有一个字关于风月,但两个人谁也没有觉得不对劲。
走出御花园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昏暗了。云层比上午更厚更低了,隐隐有雷声从天边滚过来,闷闷的,像一头巨兽在云的深处低吼。
“要下雨了。”沈知涯抬头看了看天色。
“末将送殿下回倦归斋。”
沈知涯摇了摇头:“不用。你从宫门出去还要好一会儿,再不走就要淋雨了。”
谢长渊没有坚持。他站在御花园门口,目送她沿着永巷往回走。鹅黄色的身影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一朵被风吹动的芍药花。
等到那抹鹅黄色消失在永巷拐角处,谢长渊才转身往宫门方向走去。他刚走到右掖门附近,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琉璃瓦上,打在青石地面上,砸出一朵朵水花。他没有带伞,但这不妨碍他的脚步——在北境待久了的人,淋一场春雨算不了什么。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滑下来,把玄色朝服淋得透湿,皂靴踩在水洼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但当他走到右掖门的时候,宫门旁值房的小太监忽然撑着一把油纸伞跑了过来,把伞高高举过他的头顶,气喘吁吁地说:“将军留步——长公主殿下让人送来的伞,说将军若是淋了雨,她会不高兴的。”
谢长渊接过那把伞。伞是素面的,竹骨纸面,手柄处系着一小截鹅黄色的丝线。和她方才穿的衣裳,是同一个颜色。
他站在雨中,握着那把伞,看着那截鹅黄色的丝线被风吹得一颤一颤地跳,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方才在御花园里更大了一些,嘴角的弧度清晰地浮现在那张冷硬的脸上。
“多谢。”他对小太监说,然后撑着伞走进了雨幕之中。
与此同时,翰林院。
顾言之站在翰林院藏书阁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大雨发呆。他手里还握着那叠刚从保和殿取回来的文书,最上面那份奏折的边角被雨丝溅湿了一点,洇开一小团墨迹。他低头看了看那团墨迹,然后抬起眼,继续看着窗外的雨。
雨水顺着屋檐哗哗地往下淌,把院子里的青石板洗得发亮。他的脑海里反复浮现出同一个画面——保和殿前,那个穿玄色朝服的年轻将军,和那双墨玉般深黑的眼睛。他在翰林院这几天已经听说了不少关于谢长渊的事——北境铁壁,少年名将,谢家世代忠烈。史官笔下的人物,忽然变成了擦肩而过的活生生的人,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很陌生。
那个人就是长公主未来的丈夫。他应该为她高兴,至少从朝堂的角度看,这桩婚事是合理的,甚至可以说是巧妙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琼林宴上那个鹅黄色的身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扯了一下。很轻,像琴弦被一根手指不经意地拨过,余音很快便消散在空气里,但那根弦确确实实地颤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重新看向手中的文书。那是他今天的工作——誊抄一份关于漕运改革的奏折副本。他摊开纸张,磨墨,提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
窗外雨声如鼓,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他写到第三行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雨幕中,有一个撑着伞的身影正从宫道上走过,玄色的衣角在伞沿下微微飘动,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个人是谁。
他低下头,继续写字。笔尖稳稳地划过纸面,每一个字都端正清劲,一丝不苟。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停滞,只是雨声太响,让他分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