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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昭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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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宁三年,四月廿二。
这一天早朝,昭宁帝当着一百多位朝臣的面,命司礼太监宣读了赐婚圣旨。圣旨说得很明白——镇北将军府世子谢长渊,忠勇性成,屡立战功,威震北疆;长公主沈月华,柔嘉成性,淑慎温良。特赐婚,择吉日完婚。
圣旨读完,朝堂上响起一片“陛下圣明”的山呼声。一百多位朝臣齐刷刷跪倒,绯袍紫袍金带银带汇成一片色彩的洪流。山呼声中掺杂了多少真心、多少揣度、多少在肚子里打的算盘,只有每个人自己清楚。消息当天就传遍了整个京城,从六部衙门到茶楼酒肆,所有人都在议论这桩婚事——有人赞叹谢家满门忠烈如今又得皇室青眼,有人猜测圣上这是在以姻亲之好安抚手握重兵的边将,也有人私下议论长公主下嫁边将是否委屈了金枝玉叶。
而议论中心的两个人,此刻都不在朝堂上。
沈知涯正歪在倦归斋的贵妃榻上,赤着脚,披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家常袍子,手边放着一碟太后让人送来的新核桃。窗外暮色渐浓,晚樱的花瓣在风中簌簌飘落,粉白的雪铺满院中的青石小径。她嘴里嚼着核桃,脑子里想的却不是圣旨,而是谢长渊。他在做什么?大概在将军府旧宅的院子里练刀。这个人除了练刀没有别的爱好,兵器架旁边一站就是一个时辰,刀光劈开暮色的声音一定很好听。
然后她又想到了顾言之。今天早朝他站在翰林院的队伍里,肯定听见了那道赐婚圣旨。他会怎么想?大概会用他那颗永远在分析朝堂局势的脑袋,把这桩婚事拆解成政治利益和边防布局,然后说一句“从朝堂的角度看,这是一步好棋”。
她把核桃仁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搁在碟子边上。她选的不是丈夫,是合作伙伴。这桩婚事给了谢长渊合法的身份留在她身边,给了北境军需采购一个稳定的渠道,给了她在朝堂上又多一重保障。至于以后会怎样——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但此刻,想起那个在猎场上说出“吃不饱”三个字的人,想起他在矿场上端着粗瓷碗蹲在乱石堆里吃炖菜的模样,想起他说“末将恭候”时那双眼睛里的沉默和郑重——她忽然觉得,也许这桩婚事没有她当初想的那么公事公办。也许有些东西,比合作更多一点点。
她把最后一颗核桃仁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青萝。”
“奴婢在。”
“明天谢将军应该会进宫谢恩。帮我准备好朝服。”
四月廿三,谢长渊奉旨入宫谢恩。
天色阴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拧干了水的灰布,把整个皇城笼在一片沉甸甸的铅灰色里。谢长渊骑着他那匹黑马,从城东将军府旧宅出发,穿过朱雀大街,在宫门前下了马。他今天没有穿甲胄,而是换了一身正式的武官朝服——玄色锦袍,银线绣的麒麟补子,腰间系着犀角带,脚蹬皂靴。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杀伐之气,多了几分少年公侯的矜贵。但他的眼神还是老样子——沉静,锐利,像一把随时准备出鞘的刀。
宫门口的禁军验过腰牌,放他入内。引路的内侍走在前面,步子又快又碎,边走边低声交代入殿谢恩的礼仪——在哪里跪,跪几次,说什么话,什么时候起身,什么时候退出。谢长渊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微微点头,不置一词。
内侍引着他从右掖门入宫,穿过长长的宫道。宫道两旁的红墙高耸入云,墙壁上的朱漆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灰黄色的底子。谢长渊走在这条宫道上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进宫还是十年前,那时候他十四岁,跟着父亲来京述职。父亲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也是这条路,也是这样的阴天。那年冬天父亲战死在北境,马革裹尸还,他跪在灵前发誓——这辈子不进京城,不攀权贵,只守北境。可如今,他不只进了京城,还要尚公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还握着缰绳,此刻空空的。他不自觉地用右手拇指摩挲了一下左手腕上的旧伤疤——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她为什么要推动这桩婚事?这个问题他已经想了很久。那天在倦归斋里,她对他说“北境的粮和铁,我负责。你帮我守住北境的大门”,那个承诺里没有半个字提到婚事。这道赐婚圣旨到底是太后和皇帝的意思,还是她自己的决定?如果是她自己的决定,那她选择他,是为了合作,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来谢恩——于公,这是为人臣子的本分;于私,他也不想让她一个人站在风口浪尖上。既然圣旨已下,他就要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谢长渊不是被人推着走的棋子。
保和殿就在前方。内侍在殿前停下脚步,示意他在此稍候,然后小碎步进殿通报。
就在这时候,谢长渊的余光瞥见了另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绯色官袍的年轻文官,正从保和殿侧面的廊道走出来。他身形修长,面如冠玉,虽然穿着和其他翰林院修撰一模一样的绯袍银带,但穿在他身上偏偏多了一股旁人学不来的清贵之气。他手里抱着一叠文书,步伐从容,低着头正在看最上面那份奏折的封面。风吹起他的袍角,他微微侧身避了一下风,恰好露出了完整的侧脸。
谢长渊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他不认识这个文官,但他记住了那双眼睛——清亮,专注,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沉静和执着。
顾言之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下意识地抬起头。
他看见保和殿前站着一个穿玄色武官朝服的年轻人。那人身形挺拔,肩背宽阔,站在那里的姿态像一杆插在雪地里的银枪。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墨玉般深黑,沉静而锐利,带着一种只有上过战场的人才有的、被无数生死的瞬间打磨过的冷峻。
顾言之知道他是谁。镇北将军府世子谢长渊。赐婚圣旨上另一个名字。长公主的未婚夫。他们从未见过面,但在看见彼此的那一刻,两个人都微微顿了一下。那停顿很短,短到引路的内侍都没有注意到,但两个人自己知道——他们在那一瞬间认出了对方。
谢长渊收回了目光。顾言之也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文书。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距离只有三步。风从廊道尽头吹过来,卷起顾言之怀里最上面那张纸的一角。他伸手按住了纸张,脚步没有停。谢长渊也没有停。他跟在引路内侍身后,迈步跨过了保和殿那道高高的朱漆门槛。
两人都继续走着自己的路,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对视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幕。但谢长渊在跨过门槛的时候,右手拇指又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左手腕的伤疤。而顾言之在走出十余步之后,脚步微微一滞,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那个玄色背影消失在保和殿深重的门扉之后。
保和殿内,光线暗沉。厚重的帷幕遮住了大半的天光,只有殿顶的藻井透下一束微光,照在汉白玉地面上。殿中燃着龙涎香,烟气在光束里缓缓翻涌。昭宁帝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几份奏折,手中握着一支朱笔。
谢长渊进殿,按内侍交代的礼仪行了三跪九叩大礼,然后垂首跪在丹陛之下,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臣谢长渊,叩谢圣恩。”
昭宁帝放下朱笔,看着跪在丹陛下的年轻将军。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同于朝堂奏对的温和。
“长渊,朕与你父亲是旧识。当年老将军在时,朕曾对他说过——谢家的儿郎,朕视如子侄。今日朕将月华托付给你,并非只因她是朕的侄女,更因朕信你谢家世代忠烈,信你能护她周全。月华自幼失怙,她母亲去得早,先帝也走得早,是太后一手把她拉扯大的。朕这个做叔叔的,别的给不了她,但一门好亲事,朕还是做得了主的。”
谢长渊垂首听着,没有插话。昭宁帝又沉默了片刻,然后挥了挥手。
“去吧。月华在太后那里。去看看她。”
谢长渊退出保和殿的时候,廊道里已经没有那个绯色官袍的身影了。他没有多想那个擦肩而过的年轻文官——翰林院里人来人往,保和殿前遇上一个修撰,再正常不过。他只是在跨出殿门的那一瞬间,脑海里又闪过那双清亮专注的眼睛,然后那画面便被另一张脸取代了——石榴红的骑装,猎场上迎着夕阳回头看他的那双眼睛。
他跟着引路内侍往未央宫的方向走去,右手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手腕上的旧伤疤。
太后在未央宫的花厅里接见了谢长渊。
花厅里茶香袅袅,几上摆着刚摘的牡丹,粉白相间,花瓣上还带着清晨浇的水珠。太后端坐在上首,穿着一身家常的檀色团凤纹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目光清明而锐利。沈知涯坐在她旁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宫装,头上簪着那支惯常的赤金衔珠步摇,垂着眼帘,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得无可挑剔。
谢长渊进殿的时候,她微微抬了一下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后她迅速收回,重新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旁人看不出来,但谢长渊看出来了。他在战场上磨出来的敏锐让他捕捉到了那个微小的弧度,它和猎场上她问出惊人问题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他先向太后行礼。太后抬了抬手让他起来,上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那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尺子在量一匹布——从眉眼量到下颔,从肩膀量到腰背。
“好孩子,起来吧。”太后的语气和缓了几分,但目光中的审视丝毫未减,“上次春猎,哀家在城楼上远远瞧了你一眼。今日近看,倒比那时更精神些。哀家问你——北境苦不苦?”
“回太后,苦。但习惯了。”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父亲过世后,母亲留在北境旧宅,还有一个妹妹,今年十五岁。”
太后微微颔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问:“你平日里除了带兵打仗,还有什么爱好?”
“练刀。”
“没了?”
“偶尔看看舆图。”
太后转头看了沈知涯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月华,你听听。除了练刀就是看舆图,这日子过得比和尚还寡淡。以后你可得好好管管他。”
沈知涯的脸微微红了,低着头没有说话。那一抹红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正好是一个被当众打趣的未婚少女应有的羞涩。只有谢长渊注意到她低头的瞬间,藏在袖中的那只手正无声地掐着自己的虎口,掐得指节都泛白了。他忽然意识到她可能正在忍笑,这个认知让他的嘴角差点往上翘了一下。
太后又问了几个问题——关于北境的防务、关于谢家的家史、关于他对将来的打算。谢长渊一一回答,措辞简洁,不多说一个字,但每一句都答得实在。太后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最后点了点头。
“行了,哀家乏了。你们两个年轻人去外头走走吧——御花园里的芍药开得正好。”
这是明摆着给两人独处的机会。沈知涯站起身,向太后行了个礼,然后率先走出了花厅。谢长渊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他看着她鹅黄色的背影,脚步踩得很稳,裙摆纹丝不动。但他注意到她走路的节奏比上次猎场上快了一点点,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躲避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