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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六月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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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将尽的时候,沈知涯做了一件事。
她带着顾言之去了青云山。
不过不是去矿场。矿场在青云山北麓,而今天要去的地方在青云山南麓——她的庄子。
这个决定不是临时起意。顾言之在翰林院已经站稳了脚跟,赵慎之对他另眼相看,《会典》编纂的工作也在稳步推进。他是她船上重要的一环,但到目前为止,他对她的了解仍然停留在那些账册和舆图上——数据、表格、计划。他没有亲眼见过那些计划落地之后是什么样子,没有亲眼见过那些稻种是怎么在试验田里一季一季地选育出来的,没有亲眼见过那些北境运来的羊毛是怎么在织机上变成布匹的。
她需要一个让他亲眼看见的时刻。
出发那天是个难得的晴日。六月的阳光已经很烈了,照得官道上的黄土泛着白花花的反光。沈知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短衫,下面是同色的绑腿裤,脚上蹬着一双半旧的千层底布鞋,头上戴了一顶竹编的斗笠。这身打扮是她从庄子上老农那里学来的——轻便、透气、耐脏,下地干活最方便。
顾言之站在槐树巷口等她,看见沈知白这身打扮从马车上跳下来,愣了一下。
“沈兄,你今天这身……”
“怎么?不好看?”沈知白摘下斗笠扇了扇风,斗笠边缘磨破了一圈竹篾,露出里面暗黄的竹芯,“去庄子上又不是去赴宴,穿那么好看给谁看。上车。”
两人上了马车,往城外驶去。出了城门之后,窗外的景色渐渐从鳞次栉比的房屋变成了大片大片的农田。六月正是麦收的季节,金黄色的麦田铺天盖地地铺展开来,农人们弯着腰在田里挥镰收割,汗水在阳光下闪着光。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跟在大人身后捡麦穗,把掉在地上的麦穗一根根捡起来放进背篓里,小脸晒得通红。
顾言之看着窗外的景象,沉默了很久。他是江南人,江南的稻田和这里不同——那边的田是小块小块的,水光潋滟,秧苗碧绿。但北方的麦田不一样,那种一望无际的金黄让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既敬畏又酸楚。
“在想什么?”沈知白坐在他对面,背靠着车厢壁,腿翘在座位上,手里摇着斗笠当扇子使。
“在想农人不容易。日头这么毒,还要弯腰割麦。那些孩子看着也就七八岁,已经开始在田里干活了。”
沈知白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她看得很淡,但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那是她八岁那年蹲在庄子上、第一次看见农人挥镰割麦时就涌上心头的感受,至今没有变过。
“是不容易。走吧,今天带你看的东西,比麦田有意思。”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然后拐上了一条岔路。路面虽不如官道宽阔,但也算平整,马车走得稳稳当当。又走了大约两刻钟,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田庄依着山势铺展开来,田庄背后是连绵起伏的青山,山顶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田庄前面是成片成片的农田,但和官道两旁金黄色的麦田不同,这里的田里种着各种各样的作物,高矮错落,颜色各异。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山脚的那片山坡。山坡上没有种庄稼,而是用木栅栏围出了一大片草场,草场上星星点点地散落着一群羊。羊的数量不少,远远看去至少有上百只,在山坡上悠闲地吃草,偶尔发出咩咩的叫声。有几只小羊羔跟在母羊身后,蹦蹦跳跳地撒着欢。
顾言之下了马车,站在田庄入口处,目光从农田扫到山坡,又从山坡扫到远处一排新建的房舍。他注意到这里的农田和外面的不一样——田垄更整齐,沟渠的布局也更有条理,有些田里还架着矮矮的棚架,爬满了碧绿的藤蔓。
“沈兄,这是你的庄子?”
“嗯。”沈知白把斗笠挂在车辕上,撸起袖子往庄子里走,“八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我跟你说过的——第一年种什么都没收成,被附近的农户笑了整整一年。”
“现在呢?”
“现在——”沈知白转过头,对他笑了一下,“你自己看。”
一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人从庄子里快步迎了出来。他大约四十岁出头,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发亮,双手布满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在田间劳作的人。但他走路的姿态很利索,眼神清亮,不像寻常佃农那般唯唯诺诺,倒有几分读书人的从容。
“沈公子,您来了!这位是——”
“顾公子,自己人。”沈知白拍了拍中年人肩膀上的草屑,“老孙,今天带客人来看看咱们庄子上的新东西。你带路,先去试验田。”
老孙应了一声,领着两人穿过田埂,往庄子深处走去。试验田在庄子西边,用矮篱笆单独围出一片区域,大约有十来亩地。田里的景象让顾言之大开眼界——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农田。不同的小块田里种着截然不同的作物,有水稻,有麦子,有豆类,还有一些他根本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每块田边上都插着一块小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编号和种植日期,字迹虽不工整却一笔一划极为认真。
老孙带他们走到一块水稻田前。这块田里的水稻长势极好,稻穗已经开始灌浆,沉甸甸地弯着腰,在阳光下泛着青黄的光泽。顾言之注意到稻穗的穗子比寻常稻穗长出不少,每一穗上的稻粒也格外密集饱满。
“这一片是今年试种的新品种,从南边弄来的占城稻。比咱们北方的稻种早熟半个月,穗子也比本地种长了至少三成。上一季试种的时候,亩产比本地稻种高出将近四成。这一季换了土,换了肥,长势更好。要是秋天收成能达到预估,明年就可以在周边的村子里推广了。”
顾言之蹲下身,仔细看着稻穗。他虽然是江南人,见过无数的稻田,但从来没有这样蹲在田埂上认真端详过一株稻穗。稻穗很沉,颗粒饱满,在指尖捏起来比寻常稻粒更硬实。一股清甜的稻香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混着泥土和阳光的气息。
“四成?”他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老孙,你确定吗?”
“确定。上一季收割的时候沈公子亲自在场,称了又称,算了又算。”老孙指了指田边那块木牌,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次施肥、浇水和除草的日期,“所有的数据都记在这里,没有一笔是估的。”
顾言之站起身,转头看向沈知白。沈知白正蹲在另一块田边上,用手轻轻拨弄着一丛豆苗的叶子。阳光透过她的斗笠缝隙洒在她脸上,斑驳的光影把她的表情分割成小块小块的明亮与阴影。她似乎感觉到顾言之的目光,抬起头来,冲他笑了笑。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稻种是老孙从南方找来的,选种和育苗是庄子上的老农们摸索出来的。我顶多就是告诉他们——试试看,失败了我兜底。”
老孙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沈公子谦虚。要不是您说‘别怕花银子’,我们哪敢这么大手大脚地试验。光这块试验田,一年花的银子就够养活三四个普通庄子了。但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值得的——就说这稻种吧,一旦推广到周边的村子,受益的人可就不止咱们庄子上的几十号人了。”
沈知白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领着顾言之继续往山坡上走。山坡上的羊群已经走近了不少,能看清每只羊的模样——都是绵羊,个头不算大,但毛很厚实,在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泽。
“这些羊是从哪儿来的?”顾言之站在栅栏边上,看着羊群问道。
“从北边来的。”沈知白靠在栅栏上,伸手摘了一根草茎叼在嘴里,语气漫不经心,“北边的草原上养羊的人多,羊也多。那边的羊毛粗硬,不适合纺细纱,所以在当地不值什么钱,牧民要么贱卖给路过的商贩,要么干脆烧掉当肥料。前两年有一支商队从北边回来,顺路带了几十只羊到京郊贩卖,被我庄子上的老孙瞧见了,觉得这羊虽然毛粗,但耐寒耐旱,好养活,就买了几只回来试着养。”
“后来呢?”
“后来发现确实好养活。京郊这边的草场虽然不如北边辽阔,但气候比北边暖和,羊长得反而比在北边更快。老孙又托那支商队陆续带了几批回来,现在圈里一共一百二十只。去年开始试着用羊毛纺纱织布,虽然织出来的料子不如丝绸细腻,但厚实暖和,做冬衣比麻布强得多。”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一个无心插柳的小尝试。但顾言之看着她那副“随便玩玩”的表情,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一支商队“顺路”带几十只羊回来,又“陆续”带了几批——这背后如果不是有人刻意安排,怎么可能如此巧合?但他没有追问。沈知白的交游圈子太广,三教九流什么人都认识,能托人从北边带羊回来也不算稀奇。
老孙从羊圈旁的草棚里抱出一捧刚剪下来的羊毛,羊毛灰白,带着一股浓郁的油脂味,摸上去有些粗硬,但用手揉搓几下之后渐渐变得柔软有弹性。
“这些是今年春天刚剪的毛。咱们庄子上的赵二嫂改进了织机,能用这种粗羊毛织出厚实的毛料,虽然比不上市面上精纺的细羊毛布,但做外衣、毯子、毡帽都完全没问题。去年冬天她自己织了一条羊毛毯子,盖着比棉被还暖和,一整个冬天都没觉得冷。”
沈知白接过羊毛,放在手心里揉了揉,然后抬起头看着顾言之。
“北境的羊毛是个被埋没的好东西。那边每年产的羊毛不计其数,但因为运输不便、没人懂得加工,大部分都被浪费了。如果能把这条产业链打通——北边负责养羊、提供羊毛,京郊这边负责加工织造,再把成品卖到各地——对北边的牧民和京郊的织户都是一笔实实在在的收入。”
她顿了顿,把羊毛递给顾言之。
“你摸摸。这羊毛虽然粗,但韧性好,保暖性比棉花强得多。大燕朝冬天这么冷,多少人穿不起棉袄、盖不起棉被。如果能把羊毛纺织做起来,用比棉花更低的价格卖到北方各地,受益的就不只是牧民和织户了。你觉得,从朝堂政策的角度来看,这件事能做多大?”
顾言之接过那团羊毛,粗糙的纤维扎在手心里,微微发痒。但他没有松开手,反而收紧了手指。他听懂了沈知白的意思——这个人不需要他插手矿场的事,不需要他操心北境的军需采购。那些是武将的战场,而他顾言之的战场在朝堂,在文书档案里,在那些可以光明正大地推广到全天下的政策里。粮食作物的推广、棉纺织业的提升、羊毛产业的建立——这些关系到千万百姓温饱冷暖的事业,才是需要他助力开拓的方向。
“能做很大。”他说,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如果你庄子上的试验能拿出实实在在的成果——亩产提升了几成,羊毛织出了能穿的布,织机改良后效率翻了多少倍——这些数据就是最好的论据。我在翰林院能接触到各地奏报和农书典籍,可以帮你整理出系统的技术资料。等时机成熟,你可以把这些成果写成折子递上去,或者我可以在翰林院里找机会呈给赵学士,让他推荐到御前。”
沈知白的眼睛亮了。她等的就是这句话。她了解顾言之——这个人不需要她告诉他每一步该怎么走,他只需要看到一个方向,然后自己就能把路走出来。
“好。老孙,带顾公子去作坊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