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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第八章 ...

  •   第八章殿试

      昭宁三年,四月十五,殿试。

      这一天,沈知涯哪里都没去。她破天荒地没有睡懒觉,一大早就起来了,披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家常袍子,赤着脚在倦归斋里走来走去。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本账册翻了两页,又放下;走到窗前看看天色,又走回来;走到贵妃榻前坐下来,没过片刻又站了起来。

      青萝端着早膳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她家那位天塌下来都能翻个身继续睡的殿下,正赤着脚站在波斯地毯上,对着窗外发呆,手里的松仁糖捏了半天也没往嘴里送。

      “殿下,您已经转了半个时辰了。”青萝把早膳放在桌上,走过去把沈知涯拉到妆台前坐下,拿起梳子开始给她梳头,“您再转下去,地毯都要被您踩出印子了。”

      “我没有紧张。”沈知涯对着铜镜里的自己说,语气斩钉截铁。

      “奴婢没说您紧张。”

      “我只是在思考。”

      “是,殿下在思考。”

      沈知涯从铜镜里瞪了青萝一眼。青萝面不改色地继续梳头,手里的梳子一下一下地划过那头乌黑的长发,动作轻柔而熟练。

      “殿试要考一整天。”青萝说,“辰时入场,酉时交卷,中途不得离开。顾公子这会儿应该已经进宫了。”

      “我知道。”沈知涯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

      “听说今年殿试的题目是陛下亲自拟的。”

      “嗯。”

      “听说今年参加殿试的贡士有八十七人,只取前三十二名。”

      “嗯。”沈知涯的声音又低了一点。

      青萝放下梳子,从妆奁里挑了一支素银簪子,轻轻插在沈知涯的发髻上。她看着铜镜里那张微微绷紧的脸,忍不住笑了。

      “殿下,您还说您不紧张。”

      “我没有紧张!”沈知涯提高了声音,然后又泄了气,肩膀塌了下来,“好吧,我有一点点紧张。就一点点。”

      青萝没有拆穿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家殿下这辈子最紧张的几次,都和别人的事有关。周铁第一次开炉炼铁的时候,殿下在倦归斋里踱了一整夜;谢长渊在猎场上说出“吃不饱”三个字的时候,殿下握缰绳的手都发白了。她对自己的事从来不紧张——矿场被人查了,她翻个身继续睡;太后催婚催得紧了,她一边吃点心一边撒娇。但关系到别人,关系到那些她拉上船的人,她就会紧张。

      “顾公子不会有事的。”青萝轻声说,“他是会元,文章写得比谁都好。陛下会看到他的。”

      沈知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不会有事的。”

      然后她抓起碟子里那块被捏了半天的松仁糖,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

      “青萝。”

      “奴婢在。”

      “让人在宫门外守着。殿试一结束,第一时间告诉我消息。”

      “是。”

      与此同时,皇城的另一端,顾言之正站在保和殿前的广场上。

      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保和殿的琉璃瓦在晨曦中闪着青金色的微光。广场上站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贡士,八十七个人,八十七件青衫,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汉白玉台阶之下,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顾言之站在人群中,垂着手,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那座巍峨的大殿。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紧张。嘴唇微微抿着,肩背挺直,呼吸平稳。只有他身边最熟悉的人——如果他有的话——才能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正在袖子里微微蜷缩,指尖一下一下地叩着掌心,像是在给某种节奏打着拍子。

      他昨晚睡得很好。

      不是因为他心态有多好,而是因为沈知白给他的那瓶安神药丸。他按时服了药,躺在客栈的床上,本以为会失眠,没想到一觉睡到了天亮。醒来的时候精神前所未有的清明,脑子里的思路像被清水洗过一样清晰。

      他站在保和殿前,袖子里藏着那个小瓷瓶。瓶底刻着两个字——“倦归”。他查过,京城的药铺里没有这个名字的药,也没有任何一家药铺用这种小瓷瓶。这两个字不是药铺的招牌,而是一个人的印记。

      那个人,今天不在这里。但顾言之觉得,他在这里。

      辰时正,钟鼓齐鸣。保和殿的正门缓缓开启,两队锦衣卫从殿内鱼贯而出,手持金瓜斧钺,分列丹墀两侧。礼部官员高唱“贡士入殿”,八十七名青衫士子依次踏上汉白玉台阶,鱼贯进入保和殿。

      殿内已经摆好了八十七张矮几,每张几上铺着一方素帛、一管紫毫、一方端砚、一盏清水。殿试的规格是大燕科举的最高等级,所用的笔墨纸砚全部由内务府统一采办,每一个细节都严格到近乎苛刻。

      顾言之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在第三排靠左。他撩起衣摆跪坐在矮几前,拿起紫毫,在指尖轻轻转了转。笔是好笔,毫尖饱满,弹性适中,握在手里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分量。他放下笔,将双手平放在膝上,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

      大殿最前方,龙椅高踞其上。昭宁帝尚未升座,但那把空着的龙椅本身就散发着一种无形的威压,让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顾言之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眼。

      一声清脆的鸣鞭响彻大殿。昭宁帝升座了。

      “陛下驾到——”司礼太监的声音尖细而悠长,在保和殿高大的梁柱间回荡。八十七名贡士齐齐伏身叩首,额头触地,鸦雀无声。

      昭宁帝从殿后缓步走出。他今年四十出头,穿着一身明黄的常朝袍,头戴翼善冠,面容清瘦而温和。单从外表来看,他不像一位杀伐决断的帝王,更像一个饱读诗书的儒雅学者。但顾言之注意到,昭宁帝的眼睛和寻常学者完全不同——那双眼睛在扫过殿下众士子的时候,目光清亮而锐利,像一把被丝绸包裹的刀,柔和的表面下藏着不容置疑的锋芒。

      “众卿平身。”昭宁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士子们起身归座。昭宁帝坐定之后,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然后微微点了点头。他身旁的司礼太监展开一卷明黄绢帛,高声宣读殿试题目。

      “朕惟治天下者,不可不察民情。今四方粗安,而民生未裕。漕运不畅则南粮难至,盐法不明则国课日损。尔多士各陈所见,毋隐。”

      题目一出,殿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贡士们面面相觑,有人露出意外的神色,有人皱眉沉思,有人已经开始研墨。

      漕运和盐政。这个题目太具体了,也太锋利了。往年殿试的题目大多是“论君子之道”、“论治国之本”这类空泛的大题,可以套用前人成说,写出花团锦簇的文章。但今年的题目直接问漕运和盐政——问的不是道理,是具体的弊病和解决方案。这意味着,考生如果对这两个领域没有深入的了解,根本无从下笔。

      顾言之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漕运和盐政。这正是沈知白提醒他准备的方向。他在放榜那天就已经把这两个领域的卷宗和数据反复研读过了,沈知白给他的那份“资料要点”更是把核心问题梳理得清楚明了。他心中已经有了腹稿,只等落笔。

      他拿起紫毫,饱蘸墨汁,在素帛上写下第一行字。

      “臣谨对:漕运之弊,不在水而在人。盐政之弊,不在法而在利……”

      他的笔速不快,但每一笔都极稳。墨汁在素帛上洇开,字迹清劲端雅,一笔一划都不带半分犹豫。写到策论的核心部分时,他的笔速渐渐加快——他不只是在复述从卷宗里看到的数据,更是在写出自己对这些问题的理解和思考。那些在江南亲眼所见的漕船、在码头边扛活的苦力、被层层盘剥的盐户、被关卡吃掉的商税……所有他看过、听过、想过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化为文字,如溪流入河,河入大江,奔腾而下,不可阻挡。

      殿中很安静。只有八十余支紫毫在素帛上书写的沙沙声,汇成一片细密的、连绵不绝的声浪。昭宁帝端坐在龙椅上,目光从一个个贡士身上扫过,偶尔在某个人身上停留片刻。

      当他的目光扫过第三排靠左那个位置时,微微停顿了一下。那个年轻人正在写字,姿态端正如松,运笔流畅自如,脸上没有任何紧张或犹豫的表情。他写字的节奏很特别——不是一气呵成的快,也不是字斟句酌的慢,而是一种胸有成竹之后自然而然倾泻而出的从容。仿佛这篇文章他早已在心里写过无数遍,此刻只是把它誊写出来。

      昭宁帝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嘴角微微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个年轻人,有意思。

      殿试结束的时候,已经是酉时三刻。

      夕阳把保和殿的琉璃瓦染成一片赤金,汉白玉台阶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贡士们依次交卷退出,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列队走出宫门。有人神色轻松,有人面如死灰,有人一出宫门就靠在墙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有人则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对答案,争论声此起彼伏。

      顾言之走出宫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春末的晚风带着些许凉意,吹得他襕衫的袖口猎猎作响。他在宫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眼前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深深吸了一口气。

      “顾兄。”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顾言之转头,看见沈知白正靠在宫门外的石狮子旁边,手里摇着那把扇面上写着“天下第一”的折扇,冲他笑。

      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长衫,料子比平时那件石青色的好很多,看起来倒真像个富贵人家的少爷。但姿态还是一如既往的没形象——一条腿曲起来踩着石狮子的底座,另一条腿斜斜地撑着地面,整个人歪靠在石狮子上,看起来比那石狮子还懒。

      “沈兄,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送饭。”沈知白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食盒,在他面前晃了晃,“云客来的水晶肴肉,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你考了一天试,中午那顿宫里提供的膳食估计也没吃几口——我听说保和殿的午饭就是一碟冷糕配一碗清汤,连个肉末都见不着——现在肯定饿坏了。”

      顾言之看着她手里的食盒,沉默了一瞬。盒盖还没打开,他已经闻到了肴肉的香气,隔着食盒的木壁都能感觉到那股温热。他的喉咙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接过了食盒,低声道:“多谢。”

      “谢什么,又不是免费的。”沈知白收起扇子,在掌心敲了敲,“等你中了状元,要还我十顿。”

      顾言之终于笑了。考了一整天试都没有露出的笑容,此刻终于浮上了嘴角。

      “好。十顿。”

      四月十八,殿试放榜。

      这一天,顾言之没有去礼部门口。他坐在客栈的房间里,面前摊着一本《水经注》,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书页已经很久没有翻动过,茶也没有喝一口。

      他觉得自己很平静。他经历过会试放榜,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等待。但殿试不一样——殿试是最后一关,是通往翰林院的最后一道门槛。如果考得好,他就能留在京城,留在那个人的身边,做那些真正有意义的事。如果考不好,他会被外放到地方上当个知县,三年五载都未必能回京一次。

      他不怕外放。但他不想离开。

      “咚咚咚——”

      客栈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客栈门口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报喜官扯着嗓子的高喊声,那声音响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捷报!捷报!江南顾言之顾老爷——高中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

      状元。

      顾言之手里的茶杯轻轻晃了一下。茶水洒了几滴在他的手背上,微烫。

      他站起身,把茶杯放在桌上,整了整衣冠,缓步走下楼去。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得踏踏实实,比放榜那天稳健得多。但走到楼梯拐角处的时候,他的脚步还是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被茶水烫到的右手,指尖在微微发颤。

      他握了握拳,把那只手收进袖子里,然后继续往下走。

      客栈门口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报喜的官差戴着红缨帽,手里举着大红捷报,身后跟着一大群看热闹的百姓。掌柜的激动得满脸通红,正在指挥伙计放鞭炮。红色的纸屑炸了一地,噼里啪啦的响声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顾言之站在人群中,接过捷报,向报喜官道了谢,表情一如既往的温和有礼。然后在所有人的欢呼声中转身回到楼上。走进房间之后,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把那封捷报拿在手里,正正反反看了三遍。

      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

      他把捷报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四月的春风带着柳絮和花香涌入房间,吹得桌上的《水经注》哗哗翻页。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皇城的金色琉璃瓦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然后他低下头,从袖子里摸出那个小瓷瓶。瓶底的两个字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倦归”。

      他忽然很想去见那个人。不是沈知白,是倦归。是那个小瓷瓶的主人。是那个在秦淮河雪夜敲开他船舱门、在放榜日塞给他热桂花糕、在宫门外歪靠在石狮子上等他交卷的人。

      他想告诉他,自己考了状元。想告诉他,以后可以留在京城。想告诉他——你的桂花糕,我没有白吃。

      然后他忽然发现,自己还不知道那个人住在哪里。

      每次约见都是沈知白主动找他,每次分别都是沈知白先走。他不知道沈知白住在哪里,不知道沈知白是什么来历,甚至不知道“沈知白”这三个字是不是真的。

      他只知道一个名字——“倦归”。

      顾言之把小瓷瓶握在掌心,拇指轻轻摩挲着瓶底的刻痕。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等殿试后的授官仪式结束,他就去问沈知白。不再用暗语,不再用密信,不再隔着一层又一层的伪装。直接问他: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要做这些?那条路,你打算怎么走?还有——我能帮你什么?
      窗外,朱雀大街上又传来一阵鞭炮声。不知是哪位新科进士的报喜队伍又出发了,鞭炮的碎屑像红色的雪花,在春风中纷纷扬扬。整个京城都沉浸在一片喜庆之中。

      而在那间安静的客房里,新科状元顾言之,正把一个小小的瓷瓶贴在胸口,嘴角弯起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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