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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说完正 ...

  •   说完正事,沈知涯伸了个懒腰,整个人的画风瞬间从“运筹帷幄的主帅”切换到了“饿了的纨绔少年”。

      “好了,正事谈完。周铁,你们这儿有没有吃的?一大早赶了几十里山路,饿死我了。”

      周铁张了张嘴,有些为难地搓着手:“殿下……不是,沈公子,咱们矿上都是粗人,吃的都是大锅炖菜,怕不合您的胃口……”

      “大锅炖菜?在哪儿?带我去。”沈知涯的眼睛亮了,抬脚就往飘来香气的工棚走去。

      工棚里支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的炖菜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菜、豆腐、粉条、几块肥瘦相间的猪肉,炖得软烂入味,汤汁浓白,香气四溢。工人们正围在锅边,一人端着一个粗瓷碗,蹲在地上呼噜呼噜地吃。看见沈知涯进来,所有人都愣住了,碗差点掉到地上,齐刷刷地站起来,不知道该不该跪。

      “别别别,别跪!”沈知涯赶紧摆手,熟门熟路地走到灶台边上,自己动手拿了个粗瓷碗,从锅里舀了满满一碗,又从旁边的竹筐里拿了一个杂粮窝头,然后学着矿工们的样子,蹲在工棚外的石头上吃了起来。

      谢长渊端着一碗同样的炖菜,站在工棚外面的石堆旁边,看着蹲在石头上埋头苦吃的沈知涯,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微妙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

      他在京城的这段日子,或多或少听说过长公主的名声——太后最疼的孙女,皇帝最宠的侄女,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可眼前这个人,穿着粗布长衫,蹲在乱石堆里,端着一碗和矿工一样的粗瓷碗,吃得比谁都香。她吃窝头的时候,碎屑掉在衣服上,她随手拍了拍,继续吃,一点也不在意。
      他说不清这种感觉应该叫什么。如果一定要用语言描述,大概是——他被这份姿态所触动。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恩赐式的平易近人,而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浑然天成的平等。仿佛在她眼里,这世上从来没有公主和铁匠的分别,只有做事的人和还没开始做事的人。

      “谢将军,你怎么不吃?”沈知涯腮帮子鼓鼓的,抬头看他,“周铁这锅炖菜,比御膳房的也不差。你尝尝那猪肉,炖得烂透了。”

      谢长渊低头吃了一口炖菜,然后他微微愣了一下。确实好吃。不是精致的那种好吃,是实打实的好吃——菜新鲜,肉炖得够火候,汤汁浓白入味。比他在北境吃过的任何一顿军粮都香。

      “是不错。”他说。

      “那当然。”周铁在一旁嘿嘿笑,“咱们矿上的厨子是草民从老家请来的,在矿上干了三年,每天给弟兄们做饭。草民跟他说,矿上的弟兄干活累,饭不能马虎——肉要炖烂,菜要新鲜,窝头要管够。”

      “说得好。”沈知涯举起粗瓷碗,郑重地附和道,“做什么事都一样——让人吃饱是第一位的。吃不饱,什么都干不了。”

      “矿上还缺肉吗?”谢长渊忽然开口。

      周铁一愣:“肉倒是够,就是有时候要跑老远去买……”

      “不用买了。以后每旬我让人送一只羊过来。”谢长渊低头又吃了一口炖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北境什么物资都缺,就是不缺牛羊。我的一队亲兵负责送。”

      周铁看了看谢长渊,又看了看沈知涯,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他做了大半辈子的铁匠,在军器局被排挤、被嘲笑、被当成“不识抬举的泥腿子”。而现在,一个将军,一个公主,蹲在他的矿场上,端着粗瓷碗吃炖菜,还要给他的矿工送羊。

      他扭过头去,装作被炉火熏了眼睛,粗声粗气地招呼其他工人:“都愣着干啥!吃饭吃饭!下午还要开炉呢!”

      工人们这才回过神来,纷纷端起碗继续吃,但气氛明显比刚才热络了许多。有人偷偷拿眼睛去瞄石头上那位吃得正香的“沈公子”,却怎么也猜不透他的来历。

      吃完炖菜,沈知涯把碗还给周铁,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动作随意得就像在自己家里。

      “周铁,三个月。三个月后,我要看到那把刀。矿石、炭、人手,要什么给什么。谢将军那边需要什么具体的兵器样品和采购文书,你和他的人对接。所有账目走老渠道。”

      “草民明白。”周铁用他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握成拳头,在自己的左胸上重重地捶了一下。

      沈知涯回京的路上,马车里多了一个人。

      谢长渊把马拴在马车后面,自己坐在车厢里,背脊挺得笔直。沈知涯歪在对面的软垫上,头靠着车厢壁,眼睛半睁半闭,一副快要睡着的样子。车厢随着山路的起伏轻轻晃动,车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午后的阳光,在她脸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谢将军,”她闭着眼睛开口,声音懒洋洋的,“你今天说‘入伙’。回去之后,北境那边的事你打算怎么安排?”

      “先把军需采购的章程理清楚。”谢长渊的回答简洁有力,“兵部每年拨给北境的军需采购款,分两块——粮草和兵器。粮草由户部拨银,地方官府采购;兵器由兵部拨银,军器局统一定制。这里面的规矩,末将回去之后会把所有文书抄一份送来。”

      “能改吗?”

      “哪一部分?”

      “兵器采购。”沈知涯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着他,“军器局的兵器,又贵又差。你们的士兵用的刀,砍不了几下就会卷刃。如果能用青云山的铁替换掉军器局的供货,哪怕只替换一部分,也能省下大笔银子。省下来的银子,你可以拿去多买粮食,多囤冬衣,多发军饷。”

      谢长渊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不知道军器局的兵器有多差——他手里的刀砍卷过不止一次。但他也知道,军器局的水有多深。那是京城某些世家的命根子,动军器局的利益,就等于动了那些人的饭碗。

      “不容易。”他说,“但可以试试。”

      “怎么试?”

      “先从非制式兵器入手。”谢长渊的思维已经进入了战术推演的状态,语速明显加快,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朝廷对北境军的制式兵器有严格规定,必须从军器局采购。但有一些东西不在此列——比如斥候用的短刀、骑兵随身携带的匕首、后勤辅兵用的砍柴刀。这些是‘损耗品’,不走兵部的制式采购流程,由各军自行解决。可以先从这些入手,用青云山的铁替换掉市面上的次品。成本低,动静小,不会引起军器局的注意。”

      沈知涯眼睛一亮。这个切入点选得极好,不碰制式兵器这块明面上的蛋糕,先啃边缘的、没人看得上的骨头。等青云山的铁在这些边缘领域站稳了脚跟,有了口碑和数据积累,再往核心领域渗透就容易多了。

      “好。三个月后第一批成品交付,你先拿回去给斥候营用。如果他们用得好,自然会帮你说话。”

      “殿下,”谢长渊忽然开口,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你真的只有十六岁?”

      沈知涯眨了眨眼睛,然后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折扇,啪地展开,挡住了半张脸。扇面上赫然四个大字——

      “天下第一”。

      “谢将军,”她的声音从扇面后面传出来,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女人的年龄是秘密。下次再问,我可要生气了。”

      谢长渊嘴角抽了一下,默默地把头转向车窗外。他不该问。早就知道不该问。

      窗外的山路上,夕阳已经开始西沉,把山林染成层层叠叠的金红。马蹄声踢踢踏踏地响在山谷里,像是在敲打某种节奏。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沈知涯合上扇子,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正色。

      “谢将军,我再问你一件事。”

      “殿下请讲。”

      “如果有一天,北境不再需要打仗了——你最想做什么?”

      谢长渊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知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想在北境开一片田。不用太大,能让我的兵每人分到一块地就行。春天种麦子,夏天种豆子,秋天收完了,坐在田埂上看日落。”

      沈知涯看着他那张永远冷硬的侧脸,没有说话。

      她想起了一句前世读过的诗。那是一句被无数人引用过的、几乎已经被用滥了的诗。但此刻,在这个摇摇晃晃的马车车厢里,面对着一个在北境风雪中守了八年的年轻将军,她忽然觉得那句诗不再是纸上轻飘飘的文字,而是一段沉甸甸的心事,是他刚才关于麦子和豆子的那番低语最好的注脚。

      她低下头,把玩着手里那把折扇。扇面上“天下第一”四个字在夕阳里泛着金光。她在心里想,这四个字写错了。应该写的不是“天下第一”,而是“天下太平”。

      车厢外,倦鸟归林,暮色四合。一辆青布马车载着一个公主和一个将军,行驶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驶向他们各自要守护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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