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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昭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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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宁三年,四月初九。
这一天,是大燕朝春闱放榜的日子。
天还没亮,京城就热闹起来了。朱雀大街两旁的茶楼酒肆早早地卸了门板,挂出“今日放榜”的红纸招牌,小二们扯着嗓子招呼客人,把一壶壶滚烫的热茶端到每一张桌前。街上的行人也比平日多了几倍,有穿着长衫的年轻士子,有背着包袱从外地赶来观榜的地方秀才,有牵着孩子的妇人在人群中翘首张望,还有几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在人堆里钻来钻去,把竹竿举得高高的,扯着嗓子吆喝。
整个京城都在等一张榜。
礼部衙门前面的照壁被围得水泄不通。几百颗脑袋挤在一起,黑压压的一片,像是汹涌的人潮被一堵墙截住了去路。几个差役站在照壁前面,横着水火棍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也挡不住人群一波又一波地往前涌。
沈知涯也在这群人里。
她今天又扮成了沈知白——一身石青色的细布长衫,外面套了件半旧的灰鼠皮马甲,头发用一根竹簪束得整整齐齐,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就像哪个小县城来京备考的穷酸秀才。她站在人群外围的石墩上,踮着脚往里张望,手里的扇子忘了摇,嘴里念念有词。
旁边的青萝扮成了小书童,背着一个书箱,紧张地盯着礼部衙门紧闭的大门。
“殿下——公子,您说顾公子能考中吗?”
“当然能。”沈知白头也不回地说,语气斩钉截铁,“他要是考不中,那就是主考官瞎了。”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个清润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沈兄,背后夸人也要小心些。万一我没考中,你这句话可就骂了一大片人。”
沈知白回头,看见顾言之正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半旧的天青色襕衫,外面罩了件素色鹤氅,打扮得比平时更朴素,显然是不想在放榜这天引人注目。但他的身姿太出众了——芝兰玉树,风姿特秀——走在人群里就像明珠投于砂砾之中,再素的衣裳也掩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华之气。
“顾兄,你怎么亲自来了?”沈知白从石墩上跳下来,扇子一指前方的观榜人潮,笑道,“我还以为你会高卧客栈,等报喜的人去砸你的门。”
“客栈太吵了。”顾言之走到她面前,微微叹了口气,“所有人都知道我住那儿,从昨晚开始就有人来敲门,恭喜的话说了三箩筐,好像我已经中了状元一样。与其在客栈里被人当猴子看,还不如出来透透气。”
“那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没睡。”
沈知白仔细看了看他的脸。顾言之的眼睑下果然有一圈淡淡的青色,虽然精神尚好,但眉眼间藏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春闱的九天七夜连考三场,从策论到经义到诗赋,每一场都是对体力和意志的极限考验。考完之后等放榜的这几天,对考生的心理折磨更是雪上加霜。
“你早饭吃了没?”
顾言之微微一顿,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喝了半碗粥。”
“半碗粥?”沈知白的眉毛立刻拧了起来,“你是打算把剩下的半碗留着庆祝吗?”
“我只是——”
“行了别说了。”沈知白转身从青萝背的书箱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顾言之手里,“先把这个吃了。桂花糕,今早刚蒸的,还热着。你要是饿晕在榜文前面,明天京城的话本子就要写‘新科进士当街晕倒,疑似被饿死’了。”
顾言之接过油纸包,隔着纸摸到了温热的温度。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桂花糕,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正叉着腰、一脸“你敢不吃我就跟你急”的“沈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从他记事的年纪开始,就很少有人在这样的小事上关心过他。他是庶子,母亲是父亲醉酒后一次荒唐的产物,生下他之后不久便郁郁而终。在顾家那个等级森严的深宅大院里,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个“外人”——嫡母视他为眼中钉,父亲对他不冷不热,兄弟姐妹们礼貌而疏远。他的吃穿用度从来都是府里按份例安排的,不多不少,刚好够用,但没有人会在意他今天吃了几碗饭、昨夜睡了多少时辰。他的丫鬟仆从也会伺候他,但那是分内之责,不是发自内心的关怀。
他之所以那么努力地读书,那么拼命地想考中状元,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证明给那些人看——他顾言之,不需要你们的施舍和怜悯,凭自己的本事也能出人头地。
可是此刻,手里这块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让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来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一下。轻得像一朵花落在水面上。
“多谢。”他低声说,然后打开油纸,认认真真地吃了起来。桂花糕软糯香甜,里面还夹着一层红豆沙,做得比京城最有名的点心铺子还要精致。
“好吃吗?”沈知白歪着头看他,眼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这可是我专门让人——”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因为顾言之吃东西的样子。他吃得很慢,很认真,不是在品,不是在尝,而是像在珍惜什么。每一口都细细地嚼,仿佛这块桂花糕不是今早刚蒸的,而是某个被他珍藏了很久的宝贝。
沈知白忽然想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见过顾言之这样认真地对待过任何食物。在云客来吃饭的时候,他动筷很少,吃什么都是浅尝辄止,好像食物对他来说只是一种维持生命的必需品,没有别的意义。但此刻他吃这块桂花糕的模样,却让她心里微微揪了一下。
“好吃。”顾言之吃完了最后一口,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抬起眼看着她,目光比方才柔和了许多,“比云客来的水晶肴肉好吃。”
“那是自然。”沈知白立刻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摇着扇子转过身去,“也不看看是谁带的点心。”
顾言之没有说话,只是在她身后微微笑了一下。
青萝站在一旁,把这所有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她低着头,假装在整理书箱,嘴角却偷偷弯了起来。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爆发出一阵骚动。
礼部衙门的大门开了。两个穿着绯色官袍的礼部郎中从门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四个抬着大红榜文的差役。榜文很长,一张接一张,足足贴了半个照壁。人群瞬间沸腾起来,前面的人拼命往前挤,后面的人扯着嗓子喊“别挤了别挤了”,还有人爬到了树上和石狮子上,整个礼部衙门前乱成了一锅粥。
“让开让开!别挡着我看榜!”
“怎么样?有我吗?有我吗?”
“别推别推!再推掉河里了!”
沈知白没有动。她站在原地,手里的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看着那片混乱的人潮,神色平静得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顾言之也没有动。他站在沈知白旁边,双手负在身后,目光穿过层层人头,落在那张大红榜文上。他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顾兄,”沈知白头也不回地问,“你不上去看?”
“人太多了。等一等也无妨。”
“那你紧张吗?”
“……有一点。”
沈知白终于转过头来,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顾言之的脸色依然很平静,但他负在身后的双手握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他是在紧张,但他不愿意被任何人看出来。
“放心。”沈知白的声音难得的正经,“你一定会中。”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过你的文章。”沈知白把扇子一合,在掌心敲了敲,“虽然我不太懂经义策论那些东西,但你的文笔是真的好。你写的那篇《治河策》我反复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能看出新东西。这不是拍马屁——我这个人从来不拍马屁。”
顾言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见过太多人拍他的马屁。从江南到京城,无数人夸他是“当世奇才”、“文曲星下凡”,这些话他听得耳朵都起茧了。但那些都是冲着他的名气来的,冲着他“江南解元”的头衔来的,没有人真正读过他的文章,更没有人能说出“每一遍都能看出新东西”这种话。
除了眼前这个人。
“沈兄——”他刚开口,人群里忽然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会元!会元!本届会元——江南顾言之!”
尖叫声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整个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有人欢呼,有人叹息,有人拼命往前挤想看看这个“顾言之”到底是何方神圣,有人垂头丧气地挤出人群,一边走一边抹眼泪。而那个考中了会元的年轻人,却依然站在原地,双手负在身后,像是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顾兄。”沈知白用扇子敲了敲他的肩膀,“发什么呆?你中了。”
顾言之缓缓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轻得像春日清晨的第一缕微风。
“我听到了。”他说。他的声音很稳,表情也很淡,仿佛“会元”这个头衔只是今天天气的一部分,听到了就听到了,没什么大不了。
但沈知白注意到,他松开手指的时候,掌心里嵌着四个深深的指甲印。
“好了好了,”沈知白啪地展开折扇,又重新变回了那个吊儿郎当的纨绔少年,“会元请客会元请客!云客来走起!今天必须你付钱,谁让你今天最风光。”
顾言之终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疏离的微笑,而是一种被逗乐了的、真正放松下来的笑。
“沈兄,我怀疑你支持我考春闱,主要就是为了让我请客。”
“怎么可能!”沈知白一本正经地摇头,“当然还为了让你请更多次。”
两人并肩往人群外面走。身后,那面贴满大红榜文的照壁前人声鼎沸,有的人喜极而泣,有的人黯然神伤,有的人跪在地上朝皇宫的方向磕头谢恩。而这两个人逆着人流往外走去,一个青衣,一个天青,在拥挤喧闹的人群中显得格外从容。
走出礼部衙门前面最拥挤的那一段路,沈知白忽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顾兄,中了会元之后,接下来还有殿试。你有把握吗?”
“殿试考的是策论,这个我倒不怕。只是要看陛下的喜好——如果陛下喜欢辞藻华丽,我可能不占优势;如果陛下看重实务,我的胜算会更大。”
“那你觉得当今圣上喜欢哪种?”
顾言之沉吟了一会儿。
“我查过近几年的殿试题目和御批,当今天子虽然以仁厚著称,但从他的朱批来看,他对实务的偏好其实比对辞藻的偏好更大。只是这一点朝中大多数人没有注意到——他们写策论还在拼命堆砌典故,以为越华丽越好,反而忽略了陛下真正看重的东西。”
沈知白闻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当然知道顾言之说的是对的。皇帝叔叔喜欢什么,她比大多数朝臣都清楚。那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叔叔,骨子里其实是个很务实的人。他不喜欢听废话,不喜欢看花里胡哨的文章,最烦那些用一堆晦涩典故来掩盖言之无物的策论。
但她不能告诉顾言之这些。至少现在还不能。
“那就按你的判断写。”她说,把扇子往腰后一别,双手抱在后脑勺上,“反正我只知道,你要是考了状元,光宗耀祖,可以少收我三顿请客。”
顾言之被她气笑了。
“你到底是支持我考状元,还是惦记那几顿饭?”
“都惦记。”沈知白理直气壮地迈开了步子,“走啦走啦!吃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