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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两人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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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沿着朱雀大街往云客来方向走去。街上的热闹还没有散去,到处都是谈论春闱的人声。有人在高声朗读榜文上的名字,有人在争论今年的考题出得如何如何,有人在路边摆起了临时的诗文摊子,借着放榜的热闹卖自己的文集。有一个落榜的中年秀才蹲在路边的石墩上,双手抱膝,脸色灰败得像一块旧抹布。还有一个中了进士的年轻人被人抬了起来,高高地抛到空中,惊呼声和欢笑声混在一起,引来了一堆围观者。
沈知白和顾言之穿过这些喧嚣,穿过这些喜悦和失落交织的人群,脚步不疾不徐。
路过那个蹲在路边失魂落魄的落榜秀才时,沈知白忽然停下了脚步。她从袖子里掏出几块碎银子,弯下腰,轻轻放在那人旁边的石墩上。那秀才抬起头,满脸茫然地看着她。
“天冷,买碗热汤喝。”沈知白没有多停留,说完这句话便迈步走开了。走出去几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她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三年后再来。我有个朋友在城南开书铺,你要是需要笔墨,去报‘沈公子’三个字,他会送你。”
那秀才愣住了,嘴唇哆嗦着,想道谢却发不出声音。等他终于颤巍巍地说出“多谢公子”的时候,沈知白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顾言之跟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他知道,沈知白最后那句话并不是在施舍,而是在给一个滚倒的读书人留一条后路,也在给他留一份体面。
走了好一段路之后,顾言之才轻声说:“沈兄,你方才这么做,就不怕那人是个骗子?”
“骗子?”沈知白回过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他蹲在那儿的样子像骗子吗?”
顾言之想了想那人灰败的脸色和空洞的眼神,摇了摇头。
“不像。”
“那不就得了。”沈知白重新把手抱回后脑勺,悠悠地往前走,“骗子不会蹲在路边发呆。骗子会凑到你面前,给你讲故事,让你心甘情愿掏银子。那人什么都没做,就蹲在那里发呆,说明他是真的不知道该去哪儿了。”
她顿了一顿,语气忽然变得很淡。
“一个人考了十几年书,把命都押在一张榜上,最后什么都没捞到。这种滋味,不是亲身经历过的人,很难体会。”
顾言之沉默了。他不需要体会,但他能够想象。如果今天榜上没有他的名字,他想他应该也不至于蹲在路边发呆。但他会躲回客栈里,把门反锁,不见任何人,不吃不喝地躺上一整天。
“人这一辈子,有时候就差那么一点点。”沈知白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也许他再考一次就中了呢?也许他换个地方发展就找到别的路了。你给他一点光,他就可能再多走一步。我不缺这点光,但他缺。”
她说完这句话,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停留。
身后的青萝低头跟着,眼圈有些发红。她想起了八年前,浣衣局的墙角下,冻疮化脓的双手和那句“奴婢这条命,以后就是殿下的”。殿下说她不缺这点光,但青萝知道,殿下这辈子给出去的光,加起来已经足够照亮整条永巷了。
顾言之落后了两步,看着前面那个石青色长衫的少年背影,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这个人,表面上吊儿郎当、嬉皮笑脸,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但在那层纨绔的壳子底下,藏着一颗比任何人都清醒、比任何人都柔软的心。他看到过太多人在功名利禄面前变得贪婪扭曲,但他也看到了这个人——明明可以高高在上,却选择俯下身来,把碎银子和希望一起悄悄放在一个陌生人身边。
“沈兄。”顾言之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嗯?”
“待我中了状元,你想吃什么?”
沈知白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咧嘴一笑,扇子啪地展开,扇面上那四个大字“天下第一”明晃晃地映着阳光。
“什么都想吃。重点是——你请客。”
午时刚过,云客来的三楼雅间里,一桌精致的席面已经摆满了圆桌。松仁玉米、清蒸鲈鱼、蟹粉豆腐、桂花糖藕、龙井虾仁、东坡肉,外加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丝莼菜羹。八菜一汤,把整张桌面挤得满满当当。
沈知白坐在桌子前面,眼睛闪闪发光,筷子已经拿在手里,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已经准备好战斗了”的气势。
顾言之坐在她对面,看着这满桌子菜,又看了看沈知白那副跃跃欲试的表情,忽然有一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沈兄,你是不是从三天前就开始饿着肚子等这顿了?”
“怎么可能。”沈知白面不改色地说,筷子已经伸向了那盘东坡肉,“顶多饿了一天半。”
顾言之扶了扶额头。
菜过五味,沈知白吃饭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她给自己舀了一碗鸡丝莼菜羹,一边小口地喝着,一边抬起眼看着顾言之。
“殿试什么时候?”
“四月中旬,具体日子还要等礼部通知。大概还有十来天。”
“策论你准备写什么?”
顾言之夹菜的动作顿了顿。他放下筷子,端起茶喝了一口,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还在犹豫。有几个方向——农桑、边防、吏治——都有人写过,但要写出新意不容易。我想写一些朝廷里不太有人谈的问题。”
“比如?”
顾言之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眼,看着沈知白。
“比如——漕运和盐政。我上次给沈兄看过我写的《治河策》,但那个只是皮毛。真正的问题不在河道,在于整个漕运和盐政的体制。漕运关系到南北物资的流通,盐政关系到朝廷的财政收入。这两个问题牵涉的利益太大,朝中很少有人敢在策论里碰。”
沈知白的汤勺在碗里停住了。她抬起眼,看了顾言之一眼。那一眼很短,但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和赞许。漕运和盐政——这正是她接下来要动的两块蛋糕。顾言之选择这两个方向写策论,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利器。
“这两个方向都很好。”她放下汤勺,认真地说,“你的策论如果写得好,不仅能拿状元,还能在御前引起重视。皇上这几年其实一直在为漕运的事情头疼,底下的人报上来的都是一堆废话。你要是能把问题说透,把解决办法说清楚,皇上会记住你。”
“沈兄对朝政的观察,比许多朝臣都敏锐。”顾言之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深意。
沈知白眨了眨眼睛,啪地展开折扇,挡住了半张脸。扇面上“天下第一”四个大字明晃晃地对着顾言之。
“那当然。我可是立志要当天下第一纨绔的人。”
顾言之无奈地摇摇头,端起茶杯继续喝。这个话题,他知道问不出什么了。此人是真的把“装傻”这门艺术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
吃过饭,两人一起下了楼。云客来门口,朱雀大街上的人潮已经散了大半,放榜的热闹渐渐平息。夕阳的余晖洒在青石板路面上,把整个街面染成暖金色。远处有几只归鸦掠过天际,留下一串沙哑的鸣叫。
顾言之在酒楼门口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沈知白。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认认真真地拱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士子礼。
“沈兄,多谢。”
沈知白歪着头看他:“谢什么?这顿饭是你请的,我又没花银子。”
“不是谢这个。”顾言之直起身,目光清亮而认真,“谢你在秦淮河上敲了我的船舱门。谢你那天晚上没有只跟我谈风月,而是跟我谈那些真正重要的事。如果不是遇见你,我可能还在和那帮世家子弟饮宴唱和,写些锦绣文章自我陶醉,以为这就是‘兼济天下’。”
沈知白沉默了一瞬。然后她啪地一合折扇,在顾言之肩膀上轻轻敲了一下。
“别说得这么郑重,怪吓人的。我只不过是缺个吃饭的伴,看你顺眼就拉着你一起了。”
顾言之笑了笑,没有拆穿她。
“沈兄,等我考完殿试,我想和你认真谈一次。不是吃饭喝茶那种谈,是认真的谈。”
“谈什么?”
“谈你要走的那条路。”顾言之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不大却郑重异常,“上次你说你想‘改道’。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我知道你不是在开玩笑,也知道这条路有多难。但我想好了——我愿意陪你走一段。不管这条河有多深,多急,先让我陪你走一段再说。”
沈知白低着头,把玩着手里的折扇。扇面上“天下第一”四个字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眼。当初她让人在扇面上写这四个字,纯粹是为了符合“纨绔子弟”的人设。但此刻看着这四个字,她忽然觉得有点讽刺。她要做的事,不是为了成为“天下第一”,而是为了那些在田垄上赤膊耕作的农人,那些在街边蹲着发呆的落榜秀才,那些在北境风雪里喝着掺沙稀粥的士兵。
“好。”她抬起头,看着顾言之,“等你考完殿试,我告诉你所有的事。包括我是谁,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以及——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顾言之的目光微微一凝。他听出了她话里的分量。这是此人第一次主动提出要告诉他真相,而不是用一个又一个玩笑来搪塞过去。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站在云客来门口,春日将尽的暮色洒在他们身上。一个青衣,一个天青,相对无言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沈知白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塞到顾言之手里。
“这是什么?”
“安神的药丸。太医局的老方子,专门管睡不着觉的。每晚睡前用温水送服一粒,连着吃三天,先把你的失眠治好了再说。你要是顶着两个黑眼圈去金銮殿,皇上还以为你是来唱戏的。”
“……沈兄。”
“嗯?”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为什么连太医局的方子都能拿到?”
沈知白眨了眨眼睛,折扇刷地展开,把整张脸挡在扇面后面。
“交游广阔嘛。什么都认识一点,什么都拿得到一点。”她从扇子边缘探出半张脸,冲他挤了挤眼睛,“殿试那天,我可能没办法送你了。预先祝你——金榜题名,独占鳌头。”
顾言之握着那个微温的小瓷瓶,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他想追上去,扯掉她那把碍眼的扇子,看看她真正的表情。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目送着她和书童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把小瓷瓶举到眼前,借着最后一缕余晖,看见瓶底刻着两个蝇头小字——
“倦归”。
他默默地把这两个字念了三遍,把这个名字和“沈知白”三个字一起,存进了心里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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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涯回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她换回女装,歪在倦归斋的贵妃榻上,手里抱着一个软枕,看着头顶的纱帐发呆。青萝端着一盏热茶走进来,看她这副模样,轻声问道:“殿下,在想顾公子?”
“嗯。”沈知涯难得没有否认,“他今天差点被我吓哭了。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他真的快要哭了。”
青萝把茶放在她手边,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来。
“殿下,顾公子今天问您要走的是一条什么路。您到时候告诉他真相的时候,他会接受吗?”
沈知涯拿起茶杯,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
“他会。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当事实摆在眼前的时候,他会接受。也许会花一点点时间来消化,但最终他会接受。”
青萝点了点头。沈知涯的判断,她从不怀疑。
“青萝,”沈知涯忽然笑了一声,“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坚持让他请客吗?”
“奴婢不知。”
“因为他是庶子。”沈知涯把茶杯放在膝上,手指轻轻敲着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在顾家不受待见,从小到大的月例银子比别人少一大截,冬天用的炭都是次等货。他没有自己的田产,没有家族的资助,连这次进京赶考的路费都是他自己攒了三年稿费攒出来的。他虽然从不诉苦,但我不可能看不出来。”
青萝静静地听着。
“所以我要给他一个理由,让他理直气壮地走进云客来,点最贵的菜,花他自己的俸禄和奖金。我要让他意识到——这些东西,从此以后都是他自己的了。不是顾家的施舍,不是家族的恩赐。是他自己挣来的。”
青萝低下了头,眼圈有些发红。她想起了自己,想起了浣衣局墙角下的那个冬天,想起了那些被冻裂的冻疮和被命运碾碎的自尊。殿下从来不会说“我帮你”,她会说“我需要你”。她给你一份体面,让你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而不是被施舍的。
“殿下。”青萝的声音有些哽咽,“您对谁都这么好。”
“是吗?”沈知涯歪了歪头,把茶杯放回桌上,“我怎么觉得我只是在尽一个合伙人的本分。上船的人都是我的合伙人,照顾好合伙人的心情,船才能开得远。”
青萝没有反驳。她知道殿下说的是真话——在殿下心里,“尊重”永远是合作的前提。不管是谢长渊还是顾言之,不管是周铁还是她自己,殿下从不以恩人自居,而是把每个人都当成平等的合作者。
这种态度,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里,比任何金银财宝都更珍贵。
沈知涯又打了一个哈欠。
“好了,今天太累了。明天开始还有很多事要做。周铁那边的铁矿要加大产量,谢长渊那边的北境军需采购章程要看,顾言之殿试要准备材料帮他整理漕运盐政的数据……让他自己去翻卷宗,帮他列一份要点。别写得太明显,就当成资料让他自己消化。”
“是。奴婢明天就去查。”
“还有,殿试那天让人在宫门外守着。他一出来,第一时间告诉我名次。”
“是。”
沈知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着无数画面——石青长衫的少年递出桂花糕的那一刻,中年秀才眼里的绝望被几块碎银子熔成的微光,云客来门口那个芝兰玉树的身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