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青鸟转》离风FM

2、配额之争 青岚宗外门

　　青岚宗外门采药堂坐落在宗门南麓一片低矮建筑群中。三间相连的石屋连成一条窄廊，檐下挂着"月结""现兑""赊欠不候"的木牌。屋檐上积了层灰，雨水顺着槽板淌下来在墙根砸出两条褐色水痕。

　　无风站在廊下抬头看了半刻钟才迈步进去。

　　堂内光线昏暗，唯一的光源来自屋顶中间一块天窗。空气中飘着陈年草药混合霉味的酸气。柜台后面坐着个胖子——穿深蓝粗布短衫，腰间别着一串铜钥匙，肚子上的肉把衣襟撑得鼓起来。他正用筷子拨弄茶盏里的浮沫，眼皮都没抬。

　　王管事。

　　无风把行囊放在柜台上，拉开拉链取出两个陶罐和一枚油布袋。罐子里是上次矿洞外围采集到的紫苏叶和地锦草，袋子里装的是沿途顺手挖的赤灵芝碎片——品相一般但胜在数量够多。

　　"本月配额多少？"胖子的筷子停在半空。

　　"十二斤标准药材加三斤伴生品。这是这次带的总数。"无风说。他把陶罐逐个打开，让气味散出来供对方查验。

　　王管事慢吞吞放下筷子，起身走到柜台前。他捏起一撮紫苏叶放在鼻端闻了闻，又随手丢回罐里。手指上有常年接触药材留下的黄渍，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垢。

　　"紫苏叶三十斤以下算二等货，每斤换两块下品灵石。"他的声音扁平，像是在念账本。

　　"上月一等价是四块。"无风说。

　　"上月行情好。这月苍玄域那边大丰收，青岚域收购价跟着往下调。你自己看着办。"他转身往回走，屁股碰到椅背发出吱呀一声。

　　无风没接话。他把油布袋解开倒出来——赤灵芝碎片呈不规则片状，颜色偏暗，边缘发黑。这是他在潮湿环境里挖出来的，药效打了折扣。

　　王管事拿起一片对着天光看了看，嘴角扯了一下："受潮了。赤灵芝按碎渣计价，五斤换一块下品灵石。你这些……凑两块吧。"

　　两块。加上紫苏叶的一等定价顶多十二块，三等就更低了。无风算了算：上次矿洞任务净支出两块铜板原料费加一顿午饭，路费来回又要耗掉三枚铜板。如果这次只拿到十块下品灵石，勉强够买引气期基础的聚灵符两张——那是提升灵气吸收效率的唯一手段，但两个月才能攒够一张的钱。

　　"王管事的定价，是不是该对个账？"

　　无风从袖口摸出一个小本子。纸页泛黄边角卷翘，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过去三个月每次交药的品种、重量、对应单价和结算灵石数。他用拇指摩挲过最后一页的数据——上个月同样是两斤赤灵芝碎渣，单价是每五斤换一点五块；这月突然降到两块甚至更低。

　　王管事的脸色变了变，筷子重新握紧。"小本子记再细也抵不过市价。你要是不乐意，下次直接去执法堂申诉也行——不过执法堂的规矩你应该清楚，散修无凭据不得随意控告执事弟子。"

　　他坐回去继续搅茶。浮沫被他搅散了，茶水表面只剩一圈油腻的光。

　　"还有配额的事。"无风翻开新一页，上面空白着。"我上个月超额完成了百分之四十，按章程应该享有优先选择权。这个月的优质采集点为什么没有我的名字？"

　　"择优分配是理事会决定的名单。"王管事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不顺手的工具。"你一个五行杂灵根的散修，连正式入门都进不去，还挑什么优先级？下个月如果还是这个水平——"

　　他停顿了一下。

　　"——散修名册可能就不需要你了。"

　　堂内安静了一瞬。远处有风吹动檐下的木牌，发出轻微的撞击声。其他几个散修站在走廊尽头低声交谈，没人看这边。他们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弱者被压榨，强者通吃，中间的灰色地带靠忍耐填补。

　　无风合上了小本子。指尖划过纸面时能感觉到那些数据留下的压痕。他没有争辩。争辩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对方提前警觉。他要的不是口头胜利，而是实打实的证据链。

　　"我明白了。"他说。语气平稳得像在读账目。"就按王管事的定价结算。灵石请备好，我要去配下一轮的驱瘴汤。"

　　王管事哼了一声，从抽屉里翻出一枚银白色的小圆片放在柜台上。下品灵石，质地粗糙表面有杂质纹路——这是最劣等的流通货币。一共十枚，摞成一排推过来。

　　无风接过灵石掂了掂。太轻了，掺了多少废料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没拆封，把它们收入革囊。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王管事已经低下头继续拨茶盏里的浮沫，仿佛刚才那场对话不过是掸掉袖子上的灰。

　　廊外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无风靠在石柱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快速回放刚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变化。王管事提到"理事会"时的语气犹豫了零点几秒——说明配额名单不是他能完全控制的；他说"执法堂"时筷子停了半拍——暗示他知道无风手里有东西但不确定分量。

　　这些信息比灵石值钱得多。

　　离开采药堂后他拐进了南麓西侧的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仁心堂"。木门半开着，门轴锈蚀严重推的时候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堂内格局与采药堂截然不同。地面干净整洁，墙上挂满了分类整齐的药材架子。每种草药都标注了名称和功效，字体工整清晰。柜台后面的女人正低头翻一本厚重的医书，头发用一根素色发簪挽住，穿着青色布裙。

　　白素贞。

　　无风在她对面坐下时她还没注意到。书页翻到一半她的手停住了——大概是嗅到了某种气味。

　　"矿洞里的毒虫余毒还没散干净？"她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温和却不容拒绝的笃定。

　　无风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

　　"你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步。"白素贞合上书，目光落在他腰间的革囊上。那里装着十枚劣质下品灵石和一份被克扣了三成的收购单。"散修盟的采药堂每个月都要吃人一口，只是有人吃得少一点，有人被啃得更狠些罢了。"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包药递过来。深褐色的纸包，封口处用麻绳系着。无风接过时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背——温热而干燥，没有修仙者常见的灵力残留感。一个凡人的手。

　　"三颗丸剂，每日一次，饭前温水送服。三天后余毒自清。"她说。

　　"多少钱？"

　　"不算钱。"白素贞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拿了一本新的医书放回原位。"只是提醒你一句——做事留三分余地，日后好相见。"

　　无风盯着她的背影。这句话的含义不止是医嘱后的客套。她知道采药堂的内情。或者说，她一直都知道。

　　"你为什么帮我？"

　　她没有回头。"因为你值得帮。不是因为你是散修也不是因为你有几分本事，而是因为你还记得自己从哪儿来的。"

　　她顿了顿。

　　"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把来路忘了。这种人走不远。"

　　门外传来脚步声。白素贞迅速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整理了一下衣袖恢复了掌柜的模样。无风把药包收入怀中，起身告辞。推开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她已重新坐回柜台后，翻开医书低头阅读，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巷子外的风比刚才更凉了些。无风摸了摸怀中的药包，又摸了摸袖中的青铜碎片。两种不同质地的物品贴在一起，一个是过去的符号，一个是现在的出路。

　　他把注意力集中到下一步。账本要抄两份，一份藏在自己住的柴房里，另一份需要寄给可靠的人。至于那个可靠的人是谁——还要再想想。

　　夜已经快黑了。明天还得去采药堂核对下个月的配额名单。事情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