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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渡赤水后 距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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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过赤水好几天了。
我把竹篓往背上又紧了紧。
凉丝丝的山风顺着领口往衣服里钻,刚要抬手把领口拢紧,身后就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点喘粗气的热乎气:
“林姐!”
我回头就看见李毅国跑过来,裤腿上还沾着刚才抬担架蹭的泥点,手里攥着个油布包,塞到我手里的时候还带着他的体温,是半块烤红薯,皮都烤得焦香。
“司务长刚才分的,我吃了一块,剩下的给你,你上午给三连那个头部受伤的战士缝伤口,站了快一个时辰,肯定饿了。”
我摇摇头。
“我早上喝了野菜汤,现在还不饿,你自己留着吧。”
我把红薯塞给了他。
指尖碰到他冻得冰凉的手背时,忍不住皱眉:
“瞧瞧,你这手都冻成冰坨子了,快吃了暖暖身子,前面是王家村,我正好去那儿换点大米,给战士们煮米粥喝。”
“你要一起吗?”
他攥着那块红薯,耳朵尖一下子红了,嘿嘿笑着跟在我旁边走。
山风卷着前面宣传员的歌声飘过来,我跟着哼了两句,他就安安静静地听,手里的红薯攥了半天也没舍得咬一口。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们看见个十五六岁的小战士坐在路边,裤腿上的血浸透了绑腿,正咬着牙往腿上裹草叶子。
我赶紧放下竹篓翻急救包,蹲下去的时候李毅国已经先一步把小战士扶了起来,声音放得轻:
“你别乱动,这位姐姐是卫生队的,让她给你看看。”
我从竹楼里翻出为数不多的碘酒给伤口消毒的时候,小战士疼得脸都白了,也没吭一声。
我看在眼里,心里有点酸。
他蹲在旁边,从自己干粮袋里倒了小半袋炒面塞到他怀里,还有刚那半块没舍得吃的红薯也一起塞了过去:
“拿着吃,我们还有的是,你好好养伤,等伤好了咱们一起去陕西。”
等把小战士交给后面的收容队,他额头上都冒了汗,我掏出我的旧手帕递给他,忍不住笑他:
“刚才背人走了两里地也没喊累,怎么那时候有这么大力气?”
他挠着头笑,从怀里掏出那个磨得起毛的旧本子递过来,我翻开一看,上次教他写的“安”字歪歪扭扭写了满满一页,纸页上还沾着点泥点,一看就是歇脚的时候趴在石头上写的。
“林姐你看,我练了一晚上,是不是比上次写得好?”
“等以后到了根据地,我还要学更多字,将来……”
“将来,我要——”
“要——当——教——书——先——生!”
他重复了一遍。
“当——教——书——先——生。”
他又重复了一遍。
少年的声音很清澈。语气很纯真。
“林姐,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当教书先生而不是私塾先生吗?”
他认真的转头问我。
我摇摇头。
我探究似的望着他。
“因为教书先生教书是不收钱的,但是私塾先生教书是收钱的。”
“我!——要免费教书!”
我微微一愣。
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发酸。
“嘟——”
集合号响了起来。
远处的山尖已经透出太阳的金边。
光把前面的土路照得亮堂堂的。
“林姐,走了!”
他向我招招手,然后转身朝前方的队伍跑了过去。
我紧了紧背上的竹篓,快步跟了上去。
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见我跟上了,又傻笑着扭过头去继续走。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我向他跑过去,像跑近了我最珍贵的什么东西。
队伍赶到王家村的时候,西天边已经烧起了橘红色的晚霞。
村子里的老乡早听说了红军要来,几个大娘攥着煮好的鸡蛋站在村口等,我刚要摆手推辞,胳膊就被李毅国轻轻碰了碰,他接过大娘手里的鸡蛋,笑着递回去两个:
“大娘,我们有规定,不能拿老乡的东西。”
“小伙子啊,你们打鬼子滴,辛苦的嘞,拿着吧。”
大娘硬把鸡蛋往他手里塞,他叹了口气,他把一张银票塞到大娘手里。
“大娘,我们不白拿你的鸡蛋。”
大娘说什么也不要,可是最终还是妥协了。
我看着这一幕,忽的眼眶有点湿。
我到村里,他跟在我身旁。
笑嘻嘻的。
我轻轻的敲了敲一户人家的门。
门很快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伯,看起来已经很年迈了。
“你们……是红军吧。”
老伯的声音很热情。
“进来,快进来。”
他让开了条道,笑眯眯的,脸上的皱纹皱到了一起。
“不用的爷爷,那个,我们想找您换点大米,我们会用票子换的。”
“额,行,但是我们家大米只剩一点了。”
“都换给你们,也不够战士们吃的多久。”
“先给你们吧”
老伯捧出小半碗米。要塞给她。
我推辞着。
老伯最终叹了口气。
“你们可以到村口大柳树旁边的那一家,他们家还有半缸米。
“嗯,谢谢爷爷。”
最终,我换到了可观数量的米。
李毅国看着我蛇皮袋里的米。
“咱们能喝上粥了!”
他笑了。
我也笑了。
吃完晚饭:米粥和野菜汤,安顿好伤员已经是后半夜。
我坐在老乡家的门槛上,身侧突然有个脑袋,抬头就看见李毅国蹲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个小石子在地上划,划半天划出来个歪歪扭扭的“林”字,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林姐,你之前教我写的字,你看对不对?”
我笑着点他的手背,拿过他手里的石子,在那个“林”字旁边添了个“国”字:
“光会写我的名字哪行,你的名字也要写好。”他盯着地上的两个字看了半天,耳朵尖又红了。
后半夜的时候下起了小雨,我裹着薄毯子靠在墙边打盹。
迷迷糊糊感觉有人把件带着阳光味的外套搭在了我身上,还有个轻得像风的声音在我耳边响:
“林姐,你睡吧,我替你守着伤员,有情况我喊你。”
我没睁眼,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我知道是他。
雨点打在土坯房的屋顶上沙沙作响。
远处的哨兵换岗的口令随着风飘过来。
我闻着外套上淡淡的烟火气,突然觉得哪怕前路还有再多的山要翻,再多的河要渡,只要身边有这么个人一起走,就什么都不怕。
第二天清晨队伍出发的时候,老乡家的小娃攥着我昨天写给他的本子,上面有他的名字。
孩子塞给我一把刚摘的野山枣。我给了他一张银票。
我把山枣分给李毅国一半,他咬了一口,酸得皱起了脸,却还是对着我笑:
“林姐给的,酸的也甜。”
队伍踩着还没干的土路往金沙江的方向走,风把前面的红旗吹得猎猎作响。
他走在我旁边,时不时就低头在怀里的旧本子上划两笔。
我凑过去看,他慌得要藏,我还是看见了,那页纸上写满了“安”字,最下面一行,他歪歪扭扭写了句刚学的话:“我们一定能走到陕北。”
我抬头看他,他挠着头笑,阳光穿过树影落在他脸上,亮得晃眼。
我知道我们脚下的路还很长。
可身边有他的脚步声,有队伍里的歌声,有前面等着我们的光亮,就足够我们一直走下去,走到那个能安安稳稳写字,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地方去。
我相信毛主席和朱总司令。
他们一定能带领老百姓们过上好日子,一定!
那时就能国泰民安了。
国安。
国安。
我格外的期待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