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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四渡赤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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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3月17日
到赤水了。
我搀着受伤的一个同志往前走的时候,后颈总觉得有点发烫。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李毅国那小子在后面盯着。
今天的路格外难走。
泥地软得像浸了水的棉絮,每抬一次脚都要费不少劲。
我把伤员的包往肩上再搭稳点,身后伸过来一只手,稳稳把背包扯了过去。
他的声音还带着点少年人的青涩:“林姐,我来扛,我力气大。”
我记起自那以后他便常常来找我学写字,熟悉了,我便不让他叫我林安同志亦或是林队长。
经过我的询问,他说,他十七岁,我说,我二十二岁。
我说,叫我林姐吧。
我回头看他,他额头上沾着泥点,领口破了个口子还没缝,背上已经扛了两个包,却半点不显累,眼睛亮得很。
我忍不住笑。
刚要说话,前面传令兵的喊声就传了过来:“全体掉头向西!第三次渡赤水!”
队伍里稍稍乱了瞬,我扶着伤员站稳,转过身喊后面的同志跟上,喊完就看见李毅国还站在我旁边,手揣在怀里不知道摸什么。
等队伍慢慢动起来,他才磨磨蹭蹭凑过来。
从怀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旧本子递到我跟前,纸页边缘都磨得起了毛,是上次他说他爹留给他的那个。
“林姐,你上个星期说的那两句诗,我练了一晚上,你看我写得对不对?”
他把本子翻到空白那页,炭灰写的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看得出来很认真。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十个字占了半页纸,旁边还歪歪扭扭写了个小小的“安”。
风把纸页吹得哗啦响。我伸手按住本子,指尖蹭到他冻得冰凉的手背,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耳朵尖一下子红了。
我心里软得发暖,刚要开口夸他,远处就传来了敌机的轰鸣声,我想都没想就拽着他往路边的土坡后面扑,把他按在身下的时候,还不忘伸手把他掉在地上的本子捞回来,紧紧按在胸口。
炸弹的轰鸣声在不远处炸开,溅起来的泥土落了一身,等声音慢慢远了,我才撑着身子起来,先把怀里的本子递给他,拍了拍他身上的土:
“没事吧?”
他盯着我看,脸很红,好半天才摇了摇头。
他伸手接过本子的时候,指尖碰到我还沾着泥的手指,声音都有点发颤:
“林姐,你没事就好。”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抬头看见前面的队伍已经开始往赤水河边走,夕阳把河水染得通红,风裹着水腥味吹过来,我把别在领口的旧毛巾扯下来,擦了擦他脸上的泥点:
“字写得很好,等今晚过了河宿营,我教你写剩下的,再给你讲陆游的故事,好不好?”
他用力点头。
他把本子揣回怀里按得紧紧的。
他伸手把我背上的干粮袋也扯了过去扛在自己肩上,走在我左边半步远的位置,替我挡住了路边刮过来的风。
我跟在他后面往前走,看着他把背挺得笔直,明明还不到十八岁的年纪,肩膀却已经能扛得起好几个背包,能挡得住落下来的碎石。
风把他的衣角吹得鼓起来,我忽然就想起那天救他的时候,他闭着眼皱着眉,嘴里还迷迷糊糊喊着“爹”,现在却已经能笑着跟我说“林姐我保护你”。
远处的渡船已经靠了岸,前面的同志在挥手喊我们快点走,李毅国转过头冲我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林姐快走,咱们今天还要第一个上船呢!”
我也笑,快走几步跟上他。
踩过的泥地里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一步步都往河边的方向去,往亮的地方去。
在川南的山林里隐蔽了三天,我才等到第四次渡赤水的命令。
夜里下了场透雨。
山路上的腐叶浸了水,踩上去滑得站不住脚,伸手一摸旁边的岩壁,满是冰凉的露水,把袖管浸得湿冷。
队伍要趁着夜色秘密往东折返,所有人都裹上了深色的布巾,连火把都只敢在拐弯的地方点一下,亮不了几秒就赶紧吹灭。
我正搀着腿上有伤的小战士往前走,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稳稳拽住了我的胳膊,不用看也知道是李毅国。
他背上还扛着三个伤员的背包,肩带上磨出了好几个毛边,指尖上沾着刚砍完树枝的木屑,塞给我一根削得光滑的木棍:
“林姐你拄着走,前面那段坡更陡,我刚才过来的时候踩滑了三次,你小心点。”
我刚接过木棍,就听见前面传来轻响。
抬头就看见坡上滚下来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正冲着我旁边的伤员过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李毅国已经侧过身挡在我前面,石头结结实实砸在他肩膀上,他闷哼了一声,咬着牙没出声。等石头滚过去,我赶紧扒开他的衣服看,肩膀上已经紫了一大块,我摸出兜里的跌打药给他揉,他疼得嘶嘶抽气,还反过来安慰我:
“没事林姐,这点小伤算什么,上次我爹被地主家的狗咬了,还照样下地干活呢。”
这人真是的,逞强。老是这样。我想,我没好气的瞪他。
心里又隐隐有点心疼。
后半夜的时候队伍停下来休整。
我们靠在岩壁下面避风,风卷着山里的雾吹过来,冻得人牙齿打颤。
李毅国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掰了一大半塞给我,自己就啃剩下的小半块,腮帮子鼓得像个小松鼠。
乌黑的眼睛还亮晶晶的,感觉更像小松鼠了。
我又想起那天答应他要教他写字。
掏出他揣在怀里的那个旧本子,借着云层透下来的微弱月光,在纸页上慢慢写: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他凑在我旁边看,呼吸轻轻扫过我的手腕,我写一个字他就跟着念一个,炭笔在他手里握得紧紧的,一笔一划描得格外认真。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才赶到赤水河边。
河水比三渡的时候涨了不少,浪打在礁石上发出哗啦的响声,渡船被浪打得晃来晃去。
上船的时候他走在我前面,一只手紧紧抓着船舷,另一只手还不忘回头扶着我,指尖冻得冰凉,却握得格外稳。
我坐在船边,看着他把被风吹乱的帽子戴好,河水沾在他的裤腿上,他也毫不在意,只顾着把怀里的本子往衣服里面塞了塞,怕被浪打湿。
船开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东边的天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风把他的衣角吹得贴在身上,他转过头冲我笑,还是露出那两颗小虎牙,声音压得很低却格外亮:
“林姐,等咱们过了河,你再教我写剩下的诗好不好?”
我点点头,看着他冻得发红的耳朵尖,心里暖得发烫。
浪拍在船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远处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我们跟着摇晃的船身一起,往越来越亮的方向去。
那一瞬间,我看着他,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了另一个人——我曾经的爱人。
曾经,他也这么这么亮晶晶的看着我。
可是他死了。
他死的时候只给我留下了一件他弟弟送给他的用狗尾巴草扎的小猫。
他说他跟他弟弟长得很像。
他说,他上次回家时,他弟弟也要跟着来。
他对他弟弟说,不行。
他说,等到我们结婚,就把弟弟接到连队里。
也不知道他弟弟怎么样了……
有人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