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送后来人》是澈子呀

2、草地认字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草叶上的霜还没化。
　　我抱着水葫芦去打水。
　　刚走到草棚边，就看见李毅国躺在泥地上。
　　他的脸庞在阳光的照耀下呈现一种金色。
　　五官端正英气，剑眉星目，倒很有小伙子的味道。
　　他怀里攥着那个油布本子，眼睛直直望着我来的方向。看见我过来，他一下子坐直了，肩带不小心扯到伤口，又吸了一口凉气，却还是笑着朝我摆手：
　　“林同志，你来了。”
　　我把水葫芦放在地上，从帆布包里摸出那支钢笔——笔帽掉了一块漆，是我爹留下的旧东西，又扯过一张干净的马粪纸，这还是过雪山的时候，团长给我用来写宣传标语剩下的，现在裁成小块，刚好当练字本。
　　他静静的望着我。
　　“今天先教你写名字，你的名字，李毅国。”
　　我蹲在他旁边。
　　我握着他拿树枝的手，在地上的软泥里划：
　　“先写李，木子李，木是横竖撇捺，子是横折竖钩一提……你看，这样就出来了。”
　　他的手掌很大。
　　手指上布满了厚厚的茧，还有不知是因劳作磨出来的茧还是枪茧，被我握住的时候，我感觉到他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树枝在泥里歪歪扭扭划了一道，他连忙绷紧了手，把那道歪痕蹭掉，重新写：
　　“我写得丑，你别笑我。”
　　“不笑，刚开始学都这样，我爹当年教我写名字，我把墨都泼到他的教案上，他都没笑我。”
　　我对他友好地笑了笑。
　　我松开手，看着他一笔一画慢慢描，阳光透过草棚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额头的碎发染成了浅金色，他抿着唇，眼睛盯着地面，认真得像个小孩子。
　　他写了三遍名字，泥地上歪歪扭扭三个大字，抬头看我：
　　“对不对？”
　　我凑过去看，毅字写得太宽，国字的框挤在了一起，我点点头，指尖给他指：
　　“这里的撇要短一点，不然就挤住后面的字了，你再写一遍试试。”
　　我的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他一下子缩了一下，耳朵尖腾地红了。
　　我也忽然反应过来，连忙缩回手，假装拨弄篝火堆里的柴，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很久都没说话。
　　我只听见风刮草叶的声音，还有他重新拿树枝写字的沙沙声。

　　后来队伍要开拔，李毅国伤好了大半，被分到了后勤队。
　　后勤队跟我们文艺队走得不远，每天宿营的时候，他就会拿着本子过来找我认字。
　　那时候粮食少，他每次来，兜里都揣着一块偷偷攒下来的炒青稞，硬塞给我，说是感谢我教他认字，我不收，他就说：
　　“我一个大男人，饭量好，分的粮够吃，你一个女同志，天天唱歌写标语，费脑子，得多吃点。”
　　有一次过个山，雪齐腰深，冻得人浑身打哆嗦，我脚下滑了一下，差点滚下山，是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上来，他自己的肩伤又崩开了，血渗出来，把棉袄都染红了。
　　我蹲下来给他重新包扎，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雪落在我们身上，他站着不动，让我缠绷带，忽然轻声说：“林安，我学会你名字了，我写给你看。”
　　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在身边的雪地上，一笔一画写：林安。
　　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却端端正正落在白雪上，横平竖直，有点样子了。
　　可以看出练了很久。
　　雪落在他的发梢，他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眼睛却亮得吓人，盯着我看：
　　“我记得你说，你爹给你取这名，是想让你平平安安。”
　　“林队长，我也一样你平平安安。”
　　他认真的看着我。
　　我手裹着绷带的动作顿住了，雪落在我脸上，凉丝丝的，可我心里烫得厉害，从草地里那团篝火开始，一点点攒起来的暖意，好像一下子就炸开了，漫得浑身都是。
　　我抬头看他。
　　他的脸冻得通红，却还是直勾勾看着我，眼里那点心思，连傻子都能看出来。
　　那天我们坐在避风的山坳里休息。
　　我把本子拿过来，教他写那句他爹写的诗，我一个字一个字教他认：“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他跟着我念，声音不大，却字字咬得很重，像刻在心里似的。他问我：
　　“咱们能等到这一天对不对？等到咱们把日本人赶出去，咱们就都能安稳了？”
　　我点点头，翻到本子的最后一页，用钢笔给他写了一行字，告诉他：
　　“你看，这个四字，你认认？”
　　他眯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念：
　　“国——泰——民——安？”
　　“嗯。”我点点头。
　　我看着远方。像在看很久以后的未来。
　　“等咱们把鬼子赶出去，就行了……就行了……”
　　我轻声喃喃。
　　“所以，这个词，是形容国家好的？”
　　他也跟着我的目光眺望远方。
　　“是。”我答应了声。
　　不知何时，他转过了头。
　　他笑着看着我。
　　“林队长，我们，会等到那一天的，对吧？”

作者有话说

作者刚写这篇文，第一次写文，写的不好请轻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