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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万家岭(下) 终于写完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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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10月3日掏心战,穿插日军指挥部
团里接到命令。
我们团得派一个营穿插到日军指挥部所在地,端了他们的指挥中枢,李毅国带伤请战,愣是把这个任务抢下来了。
我们医疗队要跟着上去,。
因为一路上肯定有伤员,得跟着随时抢救。
天黑的时候我们出发了。
雾还是很大。
但是雨停了。
天上连个星星都没有,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们只能跟着向导走。
向导是本地的老乡,四十多岁,对这一片的山路熟得很。
他走在最前面,小声提醒我们:
“左边就是悬崖,大家跟着我踩脚印,别走错一步,掉下去就没影了。”
我跟在李毅国后面。
他右胳膊缠着绷带。
可他还是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指南针,时不时对照一下地图。
小声跟向导说:
“还有多远到鬼子的岗哨?”
向导说:
“前面过了那个山沟,就是鬼子的外围岗哨了,昨天侦察员来看过,两个鬼子哨位,都睡着了似的,不怎么警惕。”
李毅国点点头。
他停下来,让部队稍等。
他派了两个侦察兵先摸上去,没过多久,就听见一声低低的枪响。
然后就没动静了。
侦察兵回来报告,说两个岗哨都解决了,没惊动里面。
我们接着往前走。
山沟里风特别大,吹得人站不住脚。
两边都是悬崖,只能容一个人过。
我走的时候往下看了一眼。
黑沉沉的。
看不见底,风刮在耳朵里呜呜响,像有鬼叫。
过了山沟,前面就是一片小树林。
鬼子的指挥部就在树林后面的一个院子里,那原来是个看山的老头住的。
现在鬼子把指挥所要塞设在这儿了,周围挖了战壕,架了机枪,门口有四个岗哨。
李毅国让部队散开。
分成三路,一路堵后门,一路打正门,一路去炸他们的电台,他自己带着尖刀连从正面冲,说:
“咱们就是掏心,进去就往里面冲,别恋战,端了指挥部就是胜利。”
约定好的时间到了。
李毅国举起枪,对着天上就是一枪。
枪响之后,整个山沟都热闹起来。
我们的人从三面冲进去,鬼子一下子就乱了,从院子里往外跑,乱开枪,子弹乱飞。
我跟着救护组,跟在后面。
刚冲进院子,就看见一个战士腹部中弹,倒在地上,我赶紧蹲下来给他包扎。
鬼子的一颗子弹打在我旁边的地上,溅起来的泥打在我脸上。
我也没躲,接着包扎——
我早习惯了,在战场上,你越怕,子弹越找你,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反而没事。
这是我发现的规律。
院子里打得特别凶。
鬼子反应过来之后,就架起机枪往外扫。
我们的战士冲进去,倒下一个,又上来一个。
李毅国端着冲锋枪往里冲,扫倒了两个鬼子,一块弹片打在他肩膀上。
他晃了晃,没停,接着往里冲。
我看见他冲进去,里面就是鬼子指挥官住的屋子。
门关上了,他一脚把门踹开,里面传出几声枪响,然后就没动静了,过了一会儿,他探出头来,喊我们:
“指挥官打死了,电台也毁了,快来收拾伤员!”
我们赶紧进去。
屋子里全是烟,地上躺着好几个鬼子,都死了。
那个指挥官穿着将军的衣服,倒在桌子旁边,手里还攥着刀,已经死透了。
我们的伤员有五个,都躺在地上,我一个个检查包扎,其中一个战士,腿被打断了,他还笑着说:
“我们端了指挥部,鬼子群龙无首,肯定跑不了了,我这腿断了也值了。”
我给他包扎好,叫人抬出去。
他挥挥手,朝我笑笑。
收拾完出来,院子里的鬼子都解决了。
我们一共打死了三十多个鬼子,俘虏了五个,缴获了好多文件和地图。
李毅国靠在墙上,擦了擦脸上的血,拿出那个旧本子,借着蜡烛光写了几个字,我凑过去看,他写:
“一九三八年十月初三,端掉一〇六师团指挥部,杀鬼子十八,张古山稳了。”
他写完了,把本子收起来,抬头跟我说:
“咱们得赶紧往回走,鬼子知道指挥部没了,肯定要派部队来反扑,咱们得赶紧回去守住路口,不能让他们把这里夺回去。”
他刚站起来,就晃了一下。
我赶紧扶住他,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他失血太多了,又一路打过来,早就撑不住了。
可他推开我的手,说:
“没事,我能走,咱们走,这里不能丢,丢了,前面的仗就白打了。”
我硬是给他检查了一下。
他说,他是团长,是这个行动的指挥人,他得领着。
我默默叹气。
天天逞强。
这人不逞强会死是不是?!
算了。
也确实是这个理。
我们押着俘虏,抬着伤员,顺着原路往回走。
天快亮了。
雾慢慢散了一点。
能看见前面的山影。
风刮过来,带着松树叶的香味,也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李毅国走在最前面,背挺得笔直,虽然走得慢,可一步都没停。
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拼——
从草地出来,他就说,要打到解放,每一步都不能退,每一个阵地都得守住,哪怕拼了命,也得把鬼子挡在前面。
这就是掏心战。
我们钻进鬼子肚子里,一把搅烂了他们的心肝。
现在鬼子没了指挥,就是一群乱撞的无头苍蝇,我们围着打,他们一个也跑不了。
我踩着前面的脚印往前走,手里攥着绷带,知道接下来还有仗要打,还有伤员要救,可我一点都不怕,因为我们已经掐住了鬼子的脖子,就差最后一下,就能把他们掐死了。
1938年10月6日围歼,最后的口袋
现在整个一〇六师团被我们切成了好几块,分别围在几个山头上,就剩下最后一个大的山头,叫做哔叽街。
几千鬼子聚在那儿,负隅顽抗,等着冈村宁次派援军来,可我们的阻击部队把援军挡在二十里外,他们过不来。
鬼子现在就是困兽犹斗,拼着最后一口气。
我们医疗队跟着七十团往上开,要在离哔叽街不到一里地的地方扎救护所。
路上全是打死的鬼子,横七竖八地躺在路边。
有的泡在雨水里,都发涨了,臭味飘得老远,我们捂着鼻子往前走。
沈泰背着电台跟在我后面,他说:
“姐,这一片全是鬼子,昨天我们七十四军冲了三次,才把这条路拿下来,死伤老多人了。”
我点点头。
看见路边一个战壕里,全是我们战士的遗体,都保持着射击的姿势,有的手里还攥着拉开弦的手榴弹,跟鬼子同归于尽了。
走到地方,我们扎救护所。
这里原来就是鬼子的一个补给站,房子被炸塌了一半。
我们清理出一块地方,铺上稻草,刚铺好,伤员就下来了。
这次的伤员特别多,一批接一批。
我从早上天亮忙到太阳落山,连一口水都没喝,手不停,镊子换了一把又一把,纱布用了一卷又一卷,碘酒都见底了。
有个连长,被炮弹炸伤了,半边脸都没了,可他还醒着,抓着我的手说:
“同志……告诉团长……我连……我连全拼光了……但是……哔叽街的西路口我们守住了……鬼子一个没跑出去……”
他说完就断气了,手还攥着我的衣角我掰了半天才掰开。
眼泪止不住往下掉,这已经是今天第三个跟我说这句话的连长了。
李毅国带着一营从东面冲,他们要把鬼子往中间压,缩小包围圈。
我听见前面的枪声越来越近,手榴弹爆炸声一声接一声,震得房子都晃。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李毅国派人下来。
说他们抓住了一个鬼子大佐,还缴获了一面联队旗,问我们有没有多余的绷带,他们那边伤了五个战士。
我拿了绷带,让张琳琳看着这儿,我自己送上去。
我也想看看,最后的包围圈是什么样。
走到前沿,我就看见了。
整个哔叽街都被炸平了,没有一间完整的房子,全是碎砖头,鬼子躲在碎砖头后面,还在往外开枪。
我们的战士一块砖一块砖地往前推,每往前一步都要流血。
李毅国蹲在一堵断墙后面,指挥战士们往前冲。
他看见我,就说:
“你怎么来了?回去吧,这儿太危险。”
我把绷带递给他:
“我给你们的伤员包扎,这儿缺医生,我来了能多救几个。”
他没再赶我走,就让我蹲在断墙后面,有伤员下来我就包扎。
我看见一个小战士,才十五六岁,抱着炸药包,说他要去炸鬼子的机枪碉堡。
他给我们鞠了一躬:“
我哥死在南京了,我今天就是来报仇的,我炸了碉堡,我找我哥去。”
然后他就爬出去了,慢慢往碉堡那边爬。
鬼子子弹打在他身边,溅起好多尘土。
他一直爬,爬到碉堡下面,拉了导火索,一声巨响,碉堡炸塌了,他也没回来。
我们都沉默了,李毅国咬着牙。
他说:
“冲!给小兄弟报仇!”
我们的战士喊着杀声冲上去。
跟鬼子拼刺刀,刺刀碰刺刀,哐当哐当响,有的战士被鬼子刺中了,还抱着鬼子一起滚下山崖。
我看见李毅国跟一个鬼子军官拼刺刀。
那个鬼子个子比他高,刀也长。
李毅国周旋了半天,找准一个机会,一刀刺进鬼子肚子里,鬼子晃了晃,倒下去了。
李毅国也喘得不行。
靠在断墙上,身上挂了彩。
我喊他过来包扎,他摆摆手,说等会儿,把这股鬼子收拾完再说。
我说我要嫁给你的,你受伤了对我没好处。
他的脸红了,过来乖乖的叫我包扎。
太阳落山了,天慢慢黑下来。
鬼子的抵抗越来越弱了,枪声也慢慢稀了,我们一步一步往前推,把鬼子压在山头上一小块地方。
他们弹尽粮绝了。
有的鬼子开始自杀,我们喊话让他们投降,也有出来投降的,可大多数都拿着刀跟我们拼,最后都被我们打死了。
最后一个据点拿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李毅国站在山头上面,举起枪,对着天上开了三枪,喊了一句:
“我们赢了!”
周围的战士都跟着喊,“我们赢了!万家岭我们赢了!”
声音顺着风飘出去。
飘遍了整个万家岭的山沟沟,所有山头都响起了欢呼声。
连伤员都喊,嗓子哑了也喊,喊得整个山都在抖。
我站在李毅国旁边,往下面望,整个山头上全是鬼子和我们战士的遗体。
血把泥土都染成了黑红色,风吹过来,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可我闻着,却觉得特别痛快——这些鬼子,侵略我们的国家,杀我们的老百姓,今天他们埋在这儿,就是活该。
我们赢了,我们又赢了一次,这一万多鬼子,再也回不去他们的日本了,他们永远留在了中国的土地上,陪着我们牺牲的战士。
1938年10月10日万家岭大捷,清扫战场
今天是胜利后的第四天。
我们终于能停下来,好好清扫战场了。我
们医疗队的任务,就是把所有受伤的战士都检查一遍,把牺牲的战士都安葬好,每个坟头都插上木牌,写上名字和部队番号。
天放晴了。
太阳出来了。
雾也散了。
能看见远处的长江,像一条银色的带子,飘在山外面。
空气里的硝烟味慢慢散了,能闻到松树叶的清香味,还有山果的甜味。
老百姓也回来了,他们挑着担子,给我们送粮食和蔬菜,老乡们看见我们,都拉着我们的手哭,说谢谢我们把鬼子打跑了,他们能回家了。
我们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走。
我跟李毅国一组,我们捡着我们牺牲的战士,一个一个抬到挖好的坟坑里,给他们填上土,插上木牌。
走到张古山半山腰,我们找到了那个十四岁的小鬼,就是之前胳膊受伤不喊疼那个。
他躺在一块石头旁边,已经死了,是最后一天冲锋的时候中弹的,他手里还攥着一颗手榴弹,弦已经拉开了,身边躺着两个鬼子。
我把他的手掰开,拿出手榴弹,给他理了理衣服,李毅国挖了个坟坑,把他放进去,他小声说:
“这么小,还没有过过好日子呢。”
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掉在坟坑里,落在他脸上。
我们像安葬了老班长白建国那样的,也安葬了这个小鬼。
每一个我们都好好埋,认真埋。
走到山顶的时候,沈泰过来找我们。
他手里拿着电报,高兴得跳起来,说:
“林姐,老李哥!中央发来电报了,全国都在庆祝咱们万家岭大捷,武汉各界都游行,说咱们这一仗打疼了鬼子,打掉了他们的嚣张气焰!说咱们这次全歼了一〇六师团一万多人,是抗战以来又一个大胜利!”
李毅国站在山顶上。
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掏出那个旧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用铅笔一笔一划地写,他写:
“一九三八年十月十日,万家岭大捷,离国泰民安更近一步。”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纸都划破了。
他写完了,合起来,放进怀里,抬头望着远处的长江,望着天上的太阳,半天没说话。
我走到他身边,跟他一起望着。
太阳照在我们脸上,暖乎乎的,风刮过来,带着老百姓田里稻子的香味。
李毅国转过头,看着我,笑了。
他说:
“你还记得吗,当年在草地,你教我写第一句话,就是‘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今天,我们又赢了,我爹要是能看见,肯定高兴。”
我点点头,说:
“我记得。”
“你后来还说等胜利了,你回老家当教书先生,免费教孩子们认字,把这些故事都告诉他们。”
“对,我记得,我从来没忘,等打完了鬼子,我们就去,你当校医,我当先生,我们一起教孩子们认字,教他们写‘国泰民安’。”
沈泰走过来,坐在我们旁边。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枣子,是他向营长要的,已经洗干净了。
他分给我们,说:
“姐,老李哥,你吃,甜的,我尝过了。我们以后胜利了,我就在你们学校旁边开个果园,种好多好多甜枣,小屁孩们放学就能吃,管够。”
我们都笑了,咬了一口枣,真甜,甜到心里去了。
“天天就是小屁孩,好像说的你不是一样。”
“那咋了。”
我冷不丁翻个白眼。
李毅国被我们俩逗笑了。
不行了。
他笑,我也想笑啊。
“哈哈哈哈哈哈……”
沈泰也笑了起来。
我们三个坐在山顶上。
望着下面的万家岭。
望着漫山遍野的红旗。
风刮过来,红旗猎猎响,像在唱歌。
笑声是再给歌声伴奏。
是首很动人的歌儿。
后天就“荣幸”地报道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