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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禹王山大捷 19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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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4月22日鲁南,大运河岸
台儿庄的硝烟还没散干净,我们医疗队就接到了急令——
滇军六十军要接防台儿庄东北的禹王山阵地,日军矶谷师团残部跟坂垣师团凑一块,正拼命往禹王山冲,得赶紧跟着大部队往前线送药品接伤员。
我把药箱往驴背上紧了紧,最后一块碘酒棉球都用棉纸包得严严实实,这东西现在比命金贵,半滴都浪费不起。
沈泰背着电台走在前面,帽子上还沾着台儿庄城里的泥灰。
这几天他跟着师部跑前跑后发报,很累,嗓子也很哑,走两步回头喊我:
“姐,前面就是运河渡口。”
“船已经准备好了,六十军的弟兄们都往那边走呢,听说昨天夜里先头部队已经跟鬼子接上火了!”
我抬头往禹王山方向望。
灰扑扑的天边,枪炮声比台儿庄打得还密,滚雷似的顺着风压过来,连运河水都震得泛起细碎的波纹。
李毅国牵着另一匹驮药的驴走在我身边。
他皱着眉往枪炮响的地方望,喉结滚了两滚:
“六十军都是从云南过来的,走了几千里路来抗日,装备比咱们还差,能顶得住吗?”
我低下头系驴缰绳。
指尖沾了点运河的水,凉得扎骨头:
“昨天团长说,人家滇军的弟兄们写了绝命书上来的,就没想着回去。听说他们师长说了——”
“人在禹王山在,丢了阵地提头见。”
船靠岸的时候,岸边的沙滩上堆着刚从阵地上抬下来的伤员。
滇军的灰布军装,好多人年纪轻轻,脸还带着孩子样的稚气。
他们的腿被炸没了,咬着牙不吭声,只有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滚,砸在沙子上就是一个小湿坑。
我刚跳上岸,就有个穿军装的参谋跑过来,帽子都歪了,嗓子哑得发不出声:
“医疗队同志快跟我来!主峰上三团拼得差不多了,伤员撤不下来,你们得跟着担架队往上钻!”
李毅国把驴缰绳交给后勤的小战士,顺手从我背上接过药箱扛到自己右肩上。
他把枪往身前紧了紧:
“我带两个战士跟你们一块上去,抬不动担架的时候我能搭把手。”
我刚要说话,他就已经迈开步往前走了,袖管蹭着路边的草,背挺得直直的,跟这一路每次往前冲的时候一个样。
往禹王山主峰爬的路比台儿庄难走多了。
坡陡得能站不住脚,路边的树都被炸弹炸成了秃桩,连一片完整的叶子都找不到。
脚底下踩的全是弹片和碎石头,硌得鞋底发疼。
越往上走,枪声越近。
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去,打在身边的树干上,木屑溅得满脸都是。
我紧紧攥着绷带包,听见前面有人喊:
“小心炮弹!”
刚把身子往石头后面缩,炮弹就落在离我们不到二十步的地方,泥土混着弹片飞过来,砸得我后背生疼。
烟散了的时候,我才看见一块弹片蹭着李毅国的脸颊划过去。
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他随手抹了一把,把血抹在军裤上,笑着说没事,就破了点皮,催着我们接着往上走。
我拽着他停步,掏出碘酒给他擦。
他疼得嘶嘶抽气,却还笑着逗我:
“你看这鬼子,枪法比台儿庄时差多了,就敢蹭块皮,算不了什么。”
我咬着唇给他系绷带,指尖碰着他发烫的皮肤,心里像揣了块石头沉得慌——
这一路上,他总是这样,永远把别的同志挡在身后,永远把自己往危险里放。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迎面下来几个担架,抬着的都是重伤员。
最前面那个担架上的团长,肚子被弹片撕开了好大一个口子,血浸透了棉絮。
他看见我们,还挣扎着抬起手,指着山顶方向,声音弱得像风:
“告诉……告诉后面的弟兄,禹王山……不能丢,我们云南来的,没一个孬种……”
话没说完,手就垂下去了,眼睛还睁着。
他望着山顶的方向。
我鼻子一下子就酸了,伸手给他把眼睛合上。
李毅国站在我旁边,攥着枪的手关节都发白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放心吧老哥……我们跟你一块守着,丢不了。”
1938年4月26日禹王山主峰阵地
我们的救护所就扎在主峰背面的一个石缝里,遮不住风挡不住弹,可好歹能避避炮片。
这四天,伤员就没断过。
一波接一波往下抬,我手里的镊子就没停过,胳膊抬得肿了,放下来都打晃,可不敢停——你慢一分钟,就可能有个弟兄熬不过去。
昨天夜里鬼子摸上来,跟滇军弟兄拼了刺刀。
整连整排地拼,最后阵地拿下来了,一个连就剩不到十个人。
有个十六岁的小滇军,胸口被刺刀扎了个洞,抬下来的时候还攥着枪,跟我说:
“大姐,我杀了两个鬼子,给我爹娘报了仇了,我没给云南丢人……”
我给他包扎,手都在抖,他反过来安慰我:
“大姐你别怕,我不疼,就是有点想我娘,我娘在家种甘蔗,等打完仗我还得回去收甘蔗呢……”
话没说完,就不动了。
张琳琳蹲在我旁边,眼泪吧嗒吧往纱布上掉。
这几天她哭的少了,可每次见着这么年轻的弟兄走,还是忍不住。
我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
我知道这种疼,不说出来也堵在心里,可哭完了还得接着干活,还有好多战士等着我们救。
天快亮的时候,枪声稍微稀了点。
我走出石缝透气,就看见李毅国带着几个战士从前沿运弹药回来,他右边裤腿全是血。
我吓了一跳,拽着他看,才知道是刚才抬伤员的时候,被鬼子的流弹擦了腿。
他笑着说真没事,就是蹭了点肉,死不了,还跟我说:
“刚才上去,看见滇军同志们把山头上的树都砍光了,全做成了掩体。”
“每个人都说,就算拼到最后一个人,也不让鬼子过禹王山。”
我给他包扎腿伤。
石缝外面的风呼呼地刮,带着硝烟味往里头钻。
他突然从怀里掏出那个旧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四个字:
禹王山安。
写完了抬头看我,眼睛亮得像山顶的星星:
“你看,每次咱们守的地方,最后都得安,不管鬼子多凶,咱们守得住,就有胜利的那天。”
“林姐,你说对不对?”
我摸着纸页上歪歪扭扭的字,炭痕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我望着他,用力的点点头。
正说着,外面突然响起了号声,吹得是紧急集合,沈泰背着电台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帽子都丢了,脸白得吓人:
“林姐!老李哥!鬼子集中了大炮轰主峰,六十军一八四师顶住了,可是伤员被困在前沿了,没人能抬下来,问咱们能不能派个人跟着去接!”
李毅国“腾”地就站起来,腿上的绷带还没系紧,血一下子渗出来,他抓过枪就往外走:
“我去!我带两个弟兄去,地形我熟!”
我一把拽住他,他腿上还伤着,怎么能去?
他回过头冲我笑,还是那副浑不在意的样子:
“没事,我一只手也能抬担架,你就在这儿等着,我把弟兄们都接回来。”
我很无语的看着他逞强的欠揍的样子。
笑死。
这边又不是只有他一个能走的。
用不着他一个伤员去。
我用力的捏了捏他的手腕,语气特坚定:
“让别人去。”
他看着我愣神。
我喊了。
好多没受伤的战士都去了。
好多伤员也要去,被按住了。
又不是没人了,还不需要伤再去战场上。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听见了脚步声,好多脚步声。
抬头就看见好多战士,他们背上背着伤员。
其中一个战士右肩膀扛着担架,腿一瘸一拐的,血把裤腿全浸透了,可他走得稳稳的,应该是去接伤员时被鬼子炮弹蹭到了。
路有些滑。
旁边有个战士差点摔倒。
他嘴里还喊着:
“小心点,这边坡滑,别晃着伤员。”
他话没说完,一下子腿一歪身子倒了。
我身体比脑子反应快,跑到这个战士跟前。
我给他包扎了一下。
1938年5月12日禹王山撤防前一夜
我们在禹王山守了十八天。
十八天里,鬼子每天都用大炮轰,飞机炸,一波接一波往上冲。
主峰丢了夺,夺了丢,最后还是牢牢攥在咱们手里。
六十军四万多人上来,打完这一仗,伤亡快一半了,可没丢一寸阵地,矶谷师团跟坂垣师团的主力,就在这禹王山下磨没了,再也冲不过去。
夜里的时候,风凉了,我坐在石缝外面整理绷带。
李毅国走过来坐在我身边,给我递了半块烤红薯,是老乡偷偷送上来的,还热着。
他总是给我送烤红薯。
他说:
“明天就要撤防了,主力要往徐州转,咱们得跟着走。”
我咬了一口红薯,甜丝丝的,热气顺着喉咙滑到肚子里。
我指着对面山顶上的红旗,问他:
“你说,以后咱们再回来,这山上会长满树吗?老百姓会回来种地吗?”
他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红旗在黑夜里飘着,能看见一点模糊的红影。
他说:
“会的,用不了多久,咱们就会打回来,那时候这山上全是树,地里全是麦子,老百姓安安稳稳过日子,没人会记得这儿打过仗——”
“他们——只会记得,咱们中国人,没输过。”
他掏出那个旧本子,翻到新的一页,一笔一划写,“一九三八年五月,禹王山,守住了,伤亡万千,寸土未失。”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
纸页都被划破了一点。
沈泰抱着电台走过来,坐在我们旁边。
他这些天跑了不知道多少路,鞋都磨破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野果。
是他从山后面摘的。
他分给我们:
“姐,师部刚发的电报,说咱们在禹王山挡了十八天,给徐州的大部队争取了时间,全国都在夸咱们滇军,夸咱们打得好。”
他咬了一口枣。
皱着眉说酸,却还是笑,“等以后胜利了,我要在开果园,我爹我娘就是干这个的。”
“到时候,我要在果园里种很多很多甜枣,就像我娘以前是给我吃的那种大枣一样甜。”
“林姐,老李哥,你们呢?”
“等以后胜利了,我要来个小学,我要当教书先生,教村里的孩子认字,给他们讲老班长他们的故事。”
“李毅国,我当你学校的校医。”
“我识字,到时候咱们一起教孩子们识字。”
“嗯!”
“那林姐,老李哥,我的果园就开在你们学校旁边,到时候村里小屁孩都能来吃甜枣。”
过了会,他又说:
“林姐,老李哥,我们是亲人,不能分开,现在是这样,以后也得这样!”
我们都憋着笑点点头。
沈泰小脸上的表情是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严肃。
我感觉很好笑,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哎呦,泰泰小朋友啊,你也是个小屁孩,还说‘村里的小屁孩’……”
“哼!我才不是小屁孩,我可是我们连唯一一个会发电报的!”
沈泰泰小朋友用力的拍着胸脯。
小脸上雄赳赳气昂昂的。
额……
好正经的样子……
……
我用力的憋笑,还是不小心笑出来了。
我们三个就这么坐着。
我们望着山顶的红旗。
风刮过我们的脸,带着山的味道,带着硝烟的味道,也带着一点快要胜利的味道。
我靠在李毅国的肩膀上。
他身上有硝烟味。
有尘土味。
可我闻着踏实。
天快亮的时候,收拾好了行装,队伍要出发了。
李毅国扛起我的药箱,走在我前面,我回头望了一眼禹王山,山顶的红旗还飘着,晨光一点点染亮山头,把红旗染得更红了。
那些牺牲在这儿的战士们,就埋在这山上。
他们应该是在天上看着我们走。
看着我们接着打。
我转过头,跟上前面的队伍。
太阳升起来了,照亮了前面的路。
很耀眼。
马上开学了

……作者烦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