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台儿庄大捷 琳琳小护士 ...
-
1938年3月23日临沂方向
那一天,风涩得人睁不开眼。
我们医疗队接到命令,连夜往台儿庄方向赶,说日军矶谷师团沿着津浦线往北打,前锋已经冲到台儿庄城下,三十一一师跟敌人拼了三天三夜,伤亡顶大,需要医疗队上去接伤员。
我把药箱紧紧抱在怀里,边角沾着的旧血渍被雨水泡得发浅,却还是留着一圈暗褐色的印子。
沈泰背着电台从前面侦察回来,棉帽子上沾着好几个草籽,脸上的尘土被汗水冲出一道道印子,老远就喊:
“林姐!前面三里地就是转运站,团长让咱们先在那里扎营,师部的伤兵已经往这边送了!”
我应了一声,抬头往西边看。
天边隐隐透着红光,隔着十几里地都能听见轰隆隆的炮声,像满天的雷滚着走,连脚下的土都在微微打颤。
李毅国走在我旁边,左臂的袖管被风刮得直直飘着,他右手牵着驮药品的驴,听见炮声抬头往那边望,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
“比平型关打得凶。”
我点点头,没说话。
平型关是伏击,我们藏在山上等着鬼子钻进来,这次是阵地战,鬼子有飞机有大炮,咱们的战士要跟人拼城池,每一寸土地都得用血换。
出发前团长跟我们说,这次是几十万人大会战,咱们得把鬼子的气焰打下去,让全国老百姓都看看,咱们中国军队能打仗,能打胜仗。
走到转运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所谓的转运站就是庄子边上一片打谷场。
老乡早就撤走了,留下几个空草棚,我们赶紧动手整理,用稻草铺在地上当病床,再扯几块帆布挡挡风。
沈泰帮着我们搭棚子,手上不停嘴也不停。
他说刚才过来的时候看见北边公路上全是咱们的兵,重机枪拖在马后面,炮弹箱堆得像小山,战士们边走边唱,喊着“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声音大得盖过了炮声。
刚把棚子搭好,就听见远处传来担架队的脚步声,沉得像砸在心上。
第一个担架抬过来的时候,我掀开盖在伤员身上的棉军被。
一下子屏住了呼吸——战士的半张脸都被弹片削没了,右眼窝凹进去一个大洞,血还在往外渗,嘴唇裂得全是口子,却还攥着我的衣角,含糊地说:
“我……我还能打,把我送回去,台儿庄……台儿庄不能丢。”
我鼻子一下子就酸了,赶紧蹲下来给他擦血,手碰到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同志你放心,我们先给你包扎,养好伤再回去打鬼子。”
我尽量让声音稳一点,手却控制不住地抖——消毒的酒精倒上去,他疼得浑身抽搐,却咬着牙一声没吭,只是攥着稻草的手越攥越紧,指节都泛了白。
旁边的小护士张琳琳才十九岁,去年才从济南的护校逃出来参加八路军,她拿着绷带的手一直在抖,眼泪吧嗒吧往伤员身上掉。
“哭什么,”我低声呵斥她,手却没停,“赶紧递纱布,咱们多快一秒,同志就多一分希望。”
她赶紧抹了一把眼泪,手忙脚乱地给我递东西,声音哑着:
“对不起林副队,我……我就是忍不住。”
我知道她忍不住。
我刚参加队伍的时候,第一次见这么多伤员,也躲在树后面哭了一下午。
可哭解决不了问题。
你哭一分钟,就可能有一个伤员因为没及时包扎走了,哭到最后,还是得拿起镊子继续干活。
抬伤员的担架兵是三一一师的,衣服全被血浸透了,鞋跑掉了一只,脚底板全是血口子,他靠在树边上喘气,跟我说:
“同志,你们可得赶紧,庄里打得太惨了,我们连一百二十六个人,撤出来的时候剩十八个,连长被炸断了一条腿,还喊着要回去拼刺刀……”
他说着说着就哭了,眼泪混着脸上的灰,一道道往下淌。
李毅国拎着两壶水过来,递给他一壶,又给每个抬担架的战士都倒了一碗。
他没说话,就是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那个三一一师的战士抹了一把脸,端着水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站起来说:
“我还得回去抬,还有好多同志没出来呢。”
他转身就扎进了黑夜里,背影晃了晃,却走得挺稳。
后半夜的时候炮声更响了。
鬼子的飞机也来了,嗡嗡地在头顶转,投下来的炸弹就在离打谷场不到一百米的地方炸了,尘土溅了我们一身,我正在给一个伤员取弹片,手都没晃一下——取弹片这活儿,晃一下就是伤了人家的筋,哪怕炸弹落在棚子门口,手也不能抖。
李毅国带着一个班的战士在外面挖防空壕,听见炸弹响,他在外面喊:
“林姐,你们要不要先躲一躲?”
我手里的镊子正夹着弹头,头也没抬地喊回去:
“躲什么,赶紧挖你的,这边忙着呢!”
他没再说话,只有铁锹铲土的声音,一下一下,隔着炸弹轰鸣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天快亮的时候,第一批重伤员总算处理得差不多了。
我直起腰,后背僵得像一块石板,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
张琳琳靠在稻草堆上,头一歪就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卷绷带。
我走到棚子外面,风一吹,脑子才清醒了点。
李毅国靠在树边上打盹,右手还攥着枪,左臂的空袖管卷在腰上,脸上沾着尘土,眼窝青得厉害——他这一夜帮着抬伤员,挖防空壕,比我们还累。
我刚想给他披件衣服,他一下子就醒了,手瞬间握住了枪,看清是我才松下来,低声说:
“我没事,刚眯了两分钟,怎么样,这边忙完了?”
我说暂时忙完了,你再睡会儿,他摇摇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咔咔响:
“我去前面看看,刚才听说二营的转运队被鬼子炸了,我带两个人去接接,看看有没有漏下来的伤员。”
他说完就喊上两个战士,迎着晨光往前面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低头看见脚边有个丢了的子弹壳,铜壳被太阳晒得暖乎乎的,我捡起来攥在手里。
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沉得慌,可又透着点劲——
这么多同志拼着命往前冲,咱们总能顶住,总能赢。
1938年3月27日台儿庄城外转运站
三天过去了,送下来的伤员越来越多,稻草铺的病床早就满了,连草棚外面的空地上都躺满了。
每个伤员身上都带着血,有的腿没了,有的胳膊炸飞了。
可很少有人喊疼,大多都是安安静静地躺着,眼睛盯着台儿庄方向,听见炮声就攥紧拳头。
昨天夜里鬼子突破了北门,咱们的部队跟鬼子进城拼巷战,一条街一条街地夺,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打。
听说一个营上去,不到俩小时就剩几十个人,可没人退,还是往上冲。
今天早上送下来的一个连长,肚子被打穿了,还跟我们说,他刚从西关撤下来,西关全拿下了,鬼子尸体堆得比墙还高,咱们的战士就算拼到最后一个人,也不把阵地让给鬼子。
我给一个叫王虎的战士包扎。
他是个班长,左腿被炮弹炸烂了,只能截掉,他醒过来之后摸了摸腿,没哭,就是笑着说:
“挺好,没了左腿,我还有右腿,还能开枪。
“实在不行,我还能给咱们队伍当向导,台儿庄的路我熟。”
我给他缠绷带的时候,他跟我说,他老家是德州的。
鬼子打进山东的时候,他娘没跑出来,被鬼子杀了,他出来当兵,就是为了给娘报仇,给千万个像他娘一样的老百姓报仇。
“等把鬼子赶出去,我就能回老家种地了,”他笑着说,眼睛亮得像星星,“就是不知道我这瘸子,还能不能种得了地。”
我忍着泪说:
“怎么不能,等胜利了,我给你介绍个好大夫,给你装个假腿,跟真的一样,照样种地,照样娶媳妇。”
他笑得更厉害了,说那就借林大夫吉言,等娶了媳妇,一定给你送喜糖。
正说着,外面突然一阵骚乱,沈泰背着电台跑进来,满头大汗,喊我说:
“林姐!不好了,鬼子的一支穿插队绕到西边了,离咱们这儿不到五里地,团长让咱们赶紧转移,带着伤员往南走!”
我一下子站起来,喊醒所有人收拾东西。
让担架队赶紧抬着伤员走,重伤员先抬,轻伤员能走的自己走,千万不能落下一个。
大家都动作起来,张琳琳赶紧收药品,李毅国带着人过来帮忙抬担架,他力气大,一个人抬着一头,走得又稳又快,他跟我说:
“你带着女同志和重伤员先走,我带一个排断后,万一鬼子追上来,我顶着。”
我点点头,知道现在不是说客气话的时候,整顿好队伍就往南走。
刚走出去不到二里地,就听见后面传来枪声,啪啪的,越来越近,李毅国在后面喊:
“你们快走!我挡住他们!”
沈泰把电台背紧,手里攥着枪,跟我说:
“姐,我也回去帮忙,你带着伤员先走!”
我一把拉住他,说:
“你是通讯兵,电台不能丢,命令你跟着大部队走,要打仗,也轮不到你!”
他红着眼,却只能跟着我们继续走。
我回头往后面看,能看见火光,听见枪声越来越密,我的心揪得紧紧的,像被一只手攥着,喘不过气。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
前面遇到了团部的警卫连,说鬼子已经被打退了。
李毅国受了点轻伤,没大碍,让我们放心,我这颗心才算是落了地。
又走了半个时辰,我们在一个山沟里重新扎下转运站,刚把伤员安置好,就看见李毅国跟着警卫连回来了。
他右边胳膊上缠着绷带,血渗出来,染透了绷带,我赶紧迎过去,问他怎么回事,他笑着说:
“没事,就擦破点皮,鬼子不经打,一会儿就打跑了。”
我拉着他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剪开他的袖子一看,子弹擦着胳膊过去了,伤口深得见骨。
我气得手都抖,说你就不能小心点?
他嘿嘿笑,说当时鬼子都冲上来了,我不开枪挡着,他们就追上你们了,我一个人受伤,总比你们一堆人受伤强。
我给他擦酒精(实际上总共只有一点点),他疼得嘶嘶抽气,却咬着牙不吭声。
我忍不住说:
“你跟原来一样,还是这么逞强。”
他说:
“这不叫逞强,这叫责任,我是连长,我得护着你们,护着伤员。”
我没说话。
给他系绷带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胳膊,硬硬的,全是肌肉,沾着汗,有点烫。
包扎时,他就沉默着不说话,我也没说话。
包扎完他就走了,说还要去帮着抬伤员。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发酸,又有点暖——
这几年,他一直都是这样。
不管遇到什么事,永远都冲在最前面,永远把别人放在自己前面。
他没读过多少书,可他懂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国家,比好多读了一辈子书的人都懂。
下午的时候,炮声突然变了方向,往台儿庄城里去了。
听说咱们的援军赶到了,把矶谷师团围在了城里,现在正在收缩包围圈,就等着总攻了。
伤员还在源源不断地送下来,我手里的镊子就没停过。
胳膊抬得肿了,放下来都晃,可我不敢停,一个伤员接着一个伤员,刚处理完这个,那个就来了。
张琳琳跟我一样,手都磨破了,还是咬着牙干,她跟我说,林副队,我现在不哭了,我知道,我多包扎一个,就能多一个同志活下去,就能多一个人杀鬼子。
我看着她,心里挺安慰的——
这些孩子,跟着我们打了这么多仗,不知不觉就长大了,从一开始哭哭啼啼的小姑娘,变成了能顶事的医护兵。
战争就是这样,把一个个普通人,磨成了能扛事的战士,不管男女,不管老少,都想着能为这个国家出点力,都想着能把鬼子赶出去。
天黑的时候,我终于能歇口气,坐在石头上喝水。
沈泰过来跟我说,刚才收到师部的电报。
说昨天夜里我们的敢死队夜袭鬼子的炮兵阵地,把鬼子的大炮炸了大半,敢死队一百多个人,回来的不到十个,可任务完成了,把鬼子的炮炸了,我们攻城就少死好多人。
沈泰说的时候声音有点哑,他说,那些敢死队的同志,都知道去了回不来,可没人退缩,都抢着报名,说就算死,也要拉几个鬼子垫背。
我喝了一口水。
水有点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心里却烫得厉害。
我们这些人,谁不知道哪天就死了?可我们不怕,我们死了,还有后来人,就像春天走了,还有来年的春天。
总有一天,我们能把鬼子赶出去。
总有一天,我们能过上国泰民安的日子。
那些牺牲的同志,他们的血不会白流,我们会替他们活下去,替他们看见那一天。
1938年4月1日包围圈内
总攻开始了。
天还没亮,我们的大炮就响了。
成千上万发炮弹往鬼子阵地上砸,震得地动山摇,天都红了,我们医疗队跟着推进的队伍往前,往台儿庄城里走。一路上全是弹坑,全是炸碎的木头、石头,还有烧坏的汽车。
鬼子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路边,我们的战士也有牺牲的,大多数都保持着冲锋的姿势;
有的手里还着刺刀,刺在鬼子的肚子上;
有的互掐喉咙;
有的被鬼子刺穿了身体,还死死的抱住鬼子。
走进台儿庄城里,我几乎认不出来这曾经是个城。
所有的房子都塌了,没有一间完整的屋子。
墙全被炸成了碎块,路上全是瓦砾,每走一步都要踩过弹片。
空气里全是硝烟味和血腥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我们跟着先头部队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救伤员。
每个街角都有伤员,有的被埋在塌墙下面,我们刨开瓦砾把人拉出来,好多人已经没气了,可还有口气的,我们就赶紧包扎,赶紧往后方送。
我在一个炸塌的院子里听见有人哼唧,赶紧带着张琳琳过去刨。
刨了半天,刨出来一个小战士,看样子才十六七岁,右腿被房梁压住了,压得血肉模糊,看见我们,他还笑。
他说同志,你们可来了,我还以为我死这儿了呢。
我们赶紧把房梁撬开,把他拉出来。
他失血太多,脸白得像纸,我捏了捏他的脉搏,特别特别微弱,肯定救不回来了。
我急急忙忙地喊人。
“林姐,担架马上抬过来,这边的担架用完了。”
可是,可是他等不了了!
我把人背背上,双手还朝后环他的腰,防止他摔下来。
我跑着。
张琳琳跟在我身旁,边跑着边小声问我:
“林姐……他是不是……救不回来了……”
他在我背上时,气若游丝,可还是跟我们说,我杀了三个鬼子,真的,我用刺刀捅死的,我没给咱们中国人丢脸。
他跟我说,他叫狗蛋,家是台儿庄本地的。
鬼子打进城的时候,杀了他全家,他逃出来参加了队伍。
这次打回老家,他就是要跟鬼子拼命,把咱们的城夺回来。
“要是……我死了……”他说,“你就把……我埋在……在城门口……我要……要……要看着咱们中国人进台儿庄,看着鬼子滚出去。”
他说话断断续续的,可是说最后一句话时中间没有停顿。
我忍着泪说,你不会死,你好好活着,等打完仗,你就在老家种地,娶媳妇,过上好日子。
他笑了笑,眼睛慢慢闭上了,呼吸越来越弱,最后停了。
我猛的停了下来。
我的背僵住了。
顿了好一会。
我轻轻的把手放在他脸上,给他把眼睛合上。
我把他送到了医疗部专门存放遗体的地方。
张琳琳哭了,小声说,他才这么小,怎么就……
我眼睛红了,但拍拍她的肩膀,说咱们接着走,前面还有好多同志等着咱们救,咱们多救一个,就是对这些牺牲的同志最好的交代。
我们走到西关的时候,遇见了李毅国。
他们连正在清剿藏在地下室里的鬼子。
他半边身子都是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鬼子的。
看见我,他远远地喊了一声,说这边地下室里有咱们两个伤员,被鬼子打伤了,出不来,你赶紧过来看看。
我跟着他过去,地下室口被塌下来的砖块堵了一半,里面黑糊糊的,能听见里面有呻吟声。
我弯腰钻进去,李毅国在后面给我举着灯,里面窄得很,他个子大,只能弯着腰跟在我后面。
灯光照进去,看见两个战士,一个腹部中弹,一个腿断了,都撑着好几天了,看见我们,都哭了,说我们就知道你们会来。
我们给他们包扎好,李毅国一个人把两个伤员背了出去,他一只手不好背,就用绳子把伤员绑在背上,背一个出去,再回来背一个。
出来的时候,他满头大汗,旧伤口裂了,血又渗出来。
可他没说一句疼,把伤员交给担架队,转头又去搜鬼子了。
中午的时候,我们在西门这边扎了临时救护所。
这里原本是个当铺,柜台还完好,我们就把柜台当成手术台。
给伤员取弹片,没有麻药,战士们就咬着毛巾。
有的咬着咬着,毛巾都咬碎了,可没人喊一声疼。
我见过好多这样的战士,他们真的不怕疼吗?
怎么可能不怕。
可他们知道,不能喊,喊了会让我们分心,会影响包扎。
他们都憋着,硬扛着,这份硬气,就是中国人的骨头,鬼子能炸塌我们的房子,能打死我们的同志,可炸不碎我们的骨头,也炸不碎我们的信仰。
有一个团长,被鬼子的炮弹炸了,胸腹都穿了,我们都知道救不活了。
他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同志,告诉你,告诉长官,台儿庄我们守住了,我们没退,一寸土地都没退,我全连都打光了,可我守住了西门,你跟上面说,我对得起国家,对得起老百姓。
他说着,手就松了,眼睛还睁着,看着西门外面,看着我们国旗飘起来的方向。
我给他把眼睛合上,站起来的时候,腿都软了。
张琳琳扶着我,她脸上全是泪,我也哭了。
这是我这么多天第一次哭,不是害怕,是难受,是感动。
这么多好同志,把命扔在这儿了,就是为了守住这个城,就是为了让咱们中国能继续存在,能让咱们的后代能过上好日子,我们有这样的战士,怎么可能赢不了?鬼子再凶,炮再厉害,能打得过我们千千万万不怕死的中国人吗?
这些八路军战士。
他们可能没读过书。
他们可能不懂战略部署。
他们可能没了爹娘,没了亲人,是拼死命来投奔红军的。
但是。
他们懂是非。
他们有信仰,有骨气。
他们知道什么是解放中国的,什么是来侵略中国的。
这,就够了。
这时。
忠诚的,可爱的他们就会为国家,为人民来撒出自己的热血。
赌上自己的命。
哪怕粉身碎骨,尸骨无存,他们也在所不惜。
我眼睛有点红。
但是我没有哭。
哭是没有用的。
下午的时候,城里大部分阵地都拿下来了。
鬼子被压缩在东北角的几栋房子里,负隅顽抗。
我们的可爱的战士正在准备总攻,伤员也基本上清理完了,我坐在一块完整的墙根上,擦了擦脸上的血和汗。
李毅国走过来,递给我半块干粮,是老乡送的烙饼,有点硬,可香得很,我接过来,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他坐在我旁边,也不说话,就是陪着我,远处还断断续续有枪声,可比之前小多了,我们知道,胜利不远了。
1938年4月7日台儿庄大捷
今天清晨,总攻开始了。
我们站在城外的高地上,能看见城里到处都是我们的冲锋号声。
战士们喊着杀声,往鬼子最后那点阵地冲,枪声炮声混在一起,震得耳朵嗡嗡响。
太阳升起来了,照着我们的红旗,插在台儿庄的每一个高地上,红旗被风吹得猎猎响,红得像血,也红得像火。
不到两个时辰,枪声慢慢停了,最后一个鬼子据点被拿下来了,我们赢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我们赢了”,一下子所有的人都喊起来,“我们赢了!台儿庄大捷了!”
声音从城东传到城西,从城外传到城里,所有的人都在喊,都在哭,都在笑,伤员们躺在担架上,也挣扎着起来喊,嗓子哑了也喊,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砸在人心里。
我站在高地上,看着台儿庄城,看着漫山遍野的红旗。(拿下一块土地就会在那块地上插红旗)
眼泪止不住往下流。
我想起了草地里冻死的老班长。
我想起了泸定桥掉进河里的同志。
我想起了平型关牺牲的一排长。
我想起了这几天在台儿庄牺牲的狗蛋。
我还想起了那个拉着我的手说守住了西门的团长。
你们看见了吗?!
我们赢了!
我们守住了台儿庄!!
我们打了大胜仗!
你们的血没白流!
它是有意义的!
这些狗日的侵略者早晚得灰溜溜的滚出中国!
滚出中国!
沈泰跑过来,手里举着电报,高兴得语无伦次:
“姐!南京司令部发来电报了,说咱们这次歼敌一万多人,把矶谷师团主力全消灭了,这是抗战以来咱们中国军队最大的胜利!全国都在庆祝呢!”
他笑得脸上全是汗,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看着他,也笑了。
是啊。
最大的胜利。
我们终于打了一个这么大的胜仗,让全中国老百姓都知道,我们能赢,我们一定能把鬼子赶出去。
李毅国站在我旁边,他把那个旧本子掏出来,翻开,用铅笔在上面写,一笔一划,很用力,我凑过去看,他写:
“一九三八年四月七日,台儿庄胜利,我打死了十五个鬼子。”
他写得歪歪扭扭,可每一个字都很有力。
他写完,把本子合起来,放进怀里,抬头看着远处的红旗,说:
“要是老班长他们能看见这一天就好了。”
我说,他们能看见,他们在天上看着呢,他们知道,我们做到了。
接下来就是清理战场。
我们医疗队要把所有的伤员都检查一遍,把所有牺牲的同志都安葬好,每个同志的名字都记下来。
我们不能让他们无名无姓地躺在这儿,我们要让后人知道,他们是谁,他们为了什么死在这儿。
我们走在战场上,到处都是弹片,到处都是子弹壳,到处都是牺牲同志的遗体。
我们一个一个整理,一个一个安葬,每个坟前都插一个木牌子,写上名字,部队,籍贯,没有名字的,就写“中国红军烈士之墓”。
我们会记住他们,后人会记住他们。
一定会的。
整理到西北角的时候,我们发现了一个鬼子的指挥部。
里面全是鬼子的尸体,还有好多文件。
最里面有一张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面日本国旗,已经被打穿了好几个洞,桌子后面躺着一个鬼子军官,已经死了,手里还攥着刀,看样子是自杀了。
李毅国呸了一口,说:
“小鬼子也有今天,侵略中国,最后死在这儿,活该。”
我笑着点头。
很用力地点头。
我们走出指挥部,太阳快落山了,把整个台儿庄都染成了金红色。
风一吹,硝烟味慢慢散了,能闻到一点泥土的腥味,还有远处老百姓田里麦子的香味。
再过几个月,麦子熟了,老百姓就能回来收麦子,就能重新盖房子,就能重新过日子。
我们打的这一仗,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能重新过上好日子,能让他们在自己的土地上安安稳种地,生孩子,过日子。
让后代子孙们能不用打仗。
过好日子。
晚上,我们在城外空地上开庆祝会,战士们围着篝火唱歌,老百姓也回来了。
他们给我们送来了鸡蛋,送来了白面馒头,送来了酒。
一个老大娘拉着我的手,哭着说,同志啊,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把鬼子赶走了,我们终于能回家了,我给你们纳了鞋底,你们一定要收下。
她把一堆布鞋塞给我,鞋底纳得厚厚的,密密的针脚,全是老百姓的心意。
李毅国上台讲话,他没读过多少书,说不出什么漂亮话,他就说:
“我们今天赢了台儿庄,以后还要赢武汉,赢北平,赢南京,最后赢到东京去,把鬼子全部赶出去,让咱们全中国的老百姓,都能过上安安稳稳的日子,让咱们的孩子,再也不用打仗,再也不用受罪。”
底下的战士们都鼓掌,喊着“杀!!!”,喊着“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声音大得能传到天上去。
我娘跟我讲。
人死了,就到天上去。
我想,老班长他们是在天上看着我们笑得吧。
他们这个时候,也和我们喊一样的口号吧。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篝火噼里啪啦地烧着,火星子飘起来,飞到天上,像星星一样。
我看着那些年轻的脸,看着他们眼睛里的光,我知道,我们一定会赢。
不管还要走多少路。
还要牺牲多少人。
但我们一定会赢,把小鬼子打出中国。
庆祝会开到半夜,大家都累了,慢慢散开去休息。
我沿着河边走,风一吹,凉快得很,李毅国跟在我后面,我们都没说话,走了一会儿,他说:
“等抗战胜利了,我就回老家当教书先生,免费教孩子们认字。”
“我要把这些事都告诉他们,告诉他们,今天的好日子,是怎么来的,是多少人用命换回来的。”
每次打完仗之后,他都会说这句话。
可他不厌其烦,我也不厌其烦地听。
我点点头,说:
“好啊,那我就跟着你,给孩子们当校医,谁生病了我给看,我们一起教孩子们认字,一起给他们讲故事。”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看我,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跟当年在草地篝火边那个少年一模一样。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那样,眼睛里永远有光,永远相信未来,相信我们一定会赢。
我们往回走,远处的篝火还亮着,能听见战士们的歌声,“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歌声顺着风飘过来,飘在运河的水面上,飘在台儿庄的土地上,飘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
我们走过了两万五千里长征,走过了草地雪山,走过了平型关,走到了台儿庄,我们还会一直走下去,一直走到胜利的那一天,走到我们期盼已久的国泰民安。
天快亮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我们的路还长,可我们不怕,我们有这么多好同志,有这么多老百姓支持我们,我们一定能走到终点,一定能让我们的中国,重新站起来,让我们的人民,过上好日子。
台儿庄的风,吹过我们的脸,带着运河的水汽,带着胜利的气息。
我们迎着风往前走,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得稳稳的,充满了力量。
马上开学了,有点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