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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渡黄河 来来来,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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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清晨,部队开拔。
医疗棚拆得只剩骨架,绷带和药品分装在几个挑。
李毅国的胳膊还用三角巾吊在胸前,却坚持要自己背行李。
我把他的背包抢过来,只让他拎着那个装本子和铅笔的小布袋。
队伍沿着沟壑向东北走,黄土坡被踩出深深的印子,像大地裂开的伤口,又像延伸向远方的路。
走了大半日,晌午歇脚在一个背风的崖坎下。
战士们就着凉水啃干粮,沈泰不知从哪里摘来一把酸枣,分给伤员们润口。
我正给李毅国换药,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骚动——几个战士围着一个倒在地上的老乡,那老汉捂着肚子,脸色蜡黄。
卫生员跑过去一看,是急性阑尾炎,得马上开刀。
可这荒山野岭连个挡风的地方都没有,全团也没个能做外科手术的医生。
大伙看着老汉越来越弱的气息,都僵在原地没了声。
我心里犹豫着。
看着老汉越来越痛苦的脸色,我下了下决心。
我把手里的换药纱布往药盒里一塞,张口就喊:
“用我的帐篷布搭个临时棚子,我在遵义见医生做过好几次这个手术,让我来试试。”
指导员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眼神里的犹豫我看得明白。
我咬了咬唇,声音压得发沉:
“不试难道眼睁睁看着人出事?这种事我林安行不来。”
团长叹了口气,问过老汉同意后,沉沉拍了拍我的肩:
“小林,你放手做。”
帆布棚子没一会就搭了起来,山风被挡在外面,只剩棚顶被风吹得猎猎响。
我把剩下的半瓶麻药全给老汉灌了下去,让他咬着根粗木棍,右手举着煤油灯凑到他腹边,另一只手捏着消过毒的刀子,指尖都绷得发紧。
刀子划开皮肤的瞬间,老汉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的青筋跳得老高。
我稳了稳神,按着记忆里的步骤一点点分离组织、切除阑尾,整个棚子里静得只剩彼此粗重的呼吸,还有器械碰在搪瓷盘里的轻响。
外头的风声像呜咽似的,我额头上的汗滴下来,落在手术巾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等最后一针缝完,我手一松,刀子“当啷”落在盘子里,才发现后背的衣裳早就被冷汗浸得透湿。
老汉的呼吸慢慢稳了下来,我刚要直起身,就看见蹲在旁边递了半天器械的李毅国也瘫坐在了土坷垃上。
他吊着的左臂因为一直僵着用力,正微微发颤,脸上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夕阳已经斜斜擦着黄土坡往下落了,金红色的光从帆布缝里漏进来,落在老汉平稳起伏的胸膛上。
守在棚外的庄稼汉是他儿子,掀帘子进来一看爹没事,“扑通”一声就往下跪,李毅国慌忙用右手拽住他,声音还有点虚:
“使不得,老乡,我们队伍本来就是给老百姓救急的。”
那汉子抹着满脸的泪,从怀里掏出两个还温乎的烤红薯,硬塞到我和李毅国手里,红薯的热气透过粗布褂子焐在手上,暖得人眼眶发涩。
队伍继续出发时,天已擦黑。
老汉被安置在临时扎的担架上,由他儿子和两个战士轮流抬着走。
我走在李毅国身边,看见他时不时回头望一眼那担架。
“你在想什么?”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在想,林姐救了。还有……救人的救怎么写。”
夜风很凉,却吹不散他话音里的那股热气。
我看了他会。
“我来教你。”
我眼神很认真。
他把本子拿了出来。
“救字的左边是一个求人的求,我教过你的……”
又走了两日,黄河的气息渐渐浓了。
先是空气变得湿润,接着在某个清晨,我们爬上一道山梁,听见了隐隐的轰隆声,像大地深处传来的闷雷。
战士们兴奋起来,脚步不由得加快。
当浑浊的、宽阔的河面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整个队伍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那河水在初冬的阳光下泛着黄铜色的光,浩浩荡荡,仿佛把天都劈开了一道口子。
我们在离河岸不远的村子里驻扎下来。
村里人听说部队救了张老汉,送来的小米、腌菜堆了半间窑洞。
李毅国的胳膊好了些,能慢慢活动了,他就拿着本子,在村口的碾盘上教孩子们认字。
沈泰被调去学电台,每天背着个沉重的铁匣子早出晚归,脸上却总是兴奋的。
一天傍晚,我正晾晒洗好的绷带,看见李毅国和村里的老秀才坐在枣树下说话。
老秀才胡子花白,说话慢悠悠的,李毅国听得认真,不时用铅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我走近了,才听见老秀才在说:
“‘国泰民安’这四个字,笔顺要这样,气韵要圆融,就像这黄河水,看着浑,底下却有筋骨。”
李毅国照着写,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那专注的神情,仿佛手里握的不是铅笔,而是能劈开混沌的利斧。
夜里,团部召开动员会,说明天就要渡河,向东进入新的战区。
会开得很短,布置完任务就散了。
我回到借住的老乡家,看见李毅国就着油灯在补袜子,针脚歪歪扭扭,却补得密实。
他抬头看见我,笑了笑:
“等过了河,怕是又有硬仗要打。这个,”他指了指补好的袜子,“得经穿才行。”
我们都没再说话,听着窗外黄河永不疲倦的奔流声。
那声音宏大而低沉,裹挟着黄土、沙砾、还有无数个春秋的故事,滚滚向前。
在这轰鸣里,个人的忧虑和憧憬,都变得渺小,却又奇异地被这永恒的运动托举着,生出无限的勇气来。
第二天拂晓,队伍集结在渡口。
十几条木船泊在岸边,随着波浪起伏。河水拍打船舷的声音,混着风声、口令声、马蹄声,嘈杂而充满力量。
我和伤员们上了其中一条稍大的船。
船公是个满脸皱纹的老汉,吼着号子,和战士们一起用力划桨。
船离了岸,驶向河心。
水流湍急,船身剧烈摇晃,混浊的浪头不时扑上船舷。我紧紧抓住船舷,看向李毅国。
他站在船头,望着对岸越来越清晰的、笼罩在晨雾中的山峦,吊着的手臂空袖管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倔强的旗。
他的另一个袖子挽起来,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就在船行至中流最急处时,一直沉默的李毅国忽然回过头,在浪涛声里,朝我喊了一句什么。
风太大,我没听清,只看见他的口型,和眼睛里灼灼的光。
他口型做的很快。
很仓皇。
但我看清了。
他说的,是四个字。
曾经,沈志超也对我说过。
我喜欢你。
船,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破浪前行。
对岸的黄土崖,正被晨曦一点一点染成金色。
我愣着。
像变成了雕塑。
各位读者大大们,节奏是不是有点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