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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战后   篝火渐 ...

  •   篝火渐渐暗下去的时候,哨兵换岗的脚步声在土坡上响起,一声声沉稳而清晰。
      医疗棚里的伤员大多睡着了,偶尔有忍痛的抽气声在黑暗里响起,又很快被风声盖过。
      我轻轻挪了挪发麻的腿,李毅国却已经醒了,用右手小心地扶住我的肩膀,低声说:
      “去睡会儿吧,天快亮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却比之前多了些力气。

      我刚要摇头,就听见棚子外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司务长提着盏马灯,领着两个老乡悄悄走了进来。
      为首的大娘手里端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刚烧开的姜汤,热气在昏黄的灯光里袅袅升起。
      “同志,喝口热的驱驱寒,”她把碗递到我手里,又指了指身后老汉抱着的旧棉被,“这被子是俺家闺女出嫁时缝的,干净着哩,给伤员盖上。”

      推辞不过,我只好接过来。
      姜汤的辣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都暖了起来。
      李毅国也分到半碗,他小口喝着,眼睛却望着棚外渐渐泛白的天际。
      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嘶哑地划破黎明的寂静,是山脚下村子里传来的——原来我们已经离百姓这么近了。

      天亮后,团部的命令下来了:部队要在山城堡休整三日,然后向东北方向转移。
      消息传开,医疗棚里顿时忙碌起来,轻伤员帮着收拾器械,重伤员也挣扎着要坐起来。我把李毅国按回土台子上,板着脸说:
      “你这胳膊至少得养十天,别想着乱动。”
      他讪讪地笑,却从怀里又摸出那个旧本子,用右手手指蘸了点儿水,在膝盖上慢慢划着字。

      晌午时分,沈泰一阵风似的跑进来,帽檐上还沾着露水。
      他手里攥着几封皱巴巴的信,眼睛亮晶晶的:
      “林姐!老李哥!政治部发下来的家书——是从后方转了好几道才送到的!”
      棚子里一下子静了,所有人都抬起头。
      信不多,只有五六封,可每封都被传看了许久。
      一个断了条腿的小战士收到封娘写的信,识字的人念给他听,听到“娘给你纳了双新鞋”时,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轻轻抖了起来。

      我,李毅国,沈泰都没有收到一封信。
      我们靠在一起,随便聊着天。

      聊了挺久,不知道说什么时,我们都安静下来。
      过了会。
      “等打完仗,”他忽然说,“我得回去看看我娘坟头的柏树长多高了。”
      这话他说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下午,我和小护士去村里换纱布。
      村子不大,土墙围着的院落里,枣树已经掉光了叶子。
      几个妇女正坐在窑洞前纺线,看见我们进来,连忙起身端出炒南瓜子。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躲在母亲身后,偷偷打量我腰间的绷带卷,我冲她笑笑,她忽然跑过来,把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冰糖塞进我手里,又飞快地跑开了。
      糖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我攥在手心,直到它微微发潮。

      回到医疗棚时,夕阳正斜斜地照进来,把土坯台子染成暖黄色。
      李毅国靠着墙睡着了,本子滑落在腿边,上面新写了一行字:
      “山城堡,胜。”
      字迹依然歪斜,却比之前工整了些。
      我没有叫醒他,只是把老乡送来的薄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
      棚外,战士们正在练习拼刺刀,喊杀声震得高粱秆墙簌簌作响,可这声音里却透着一种扎实的生气,像黄土坡上冒出来的草芽,硬生生从干裂的地缝里钻出来。

      夜里又起了风,但比前日小了许多。
      我检查完最后一个伤员的绷带,提着马灯走出棚子。
      沈泰正蹲在土坡上擦枪,零件摆了一地,他擦得认真,连我走近都没察觉。
      直到我轻轻咳嗽一声,他才抬起头,咧嘴一笑:
      “林姐,我今天学会拆机枪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硝烟熏出的黑痕已经洗净,露出属于少年人的、略显稚嫩的轮廓。
      我忽然想起他哥哥沈志民牺牲的那个傍晚,也是这样的月光,冷冷地照在草地泥沼上。
      他们的眼睛是一样的。
      都没有绝望,只有两簇跳动的光。

      “等转移到了新地方,”沈泰压低声音说,“我想申请去学电台。老李哥说得对,光会送信不够,还得听懂敌人的电报才行。”
      他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托上的划痕,那是他第一次参加战斗时刻下的记号。

      回到棚里,李毅国已经醒了,正就着马灯的光看地图。
      见我进来,他指了指图上用炭笔画的一个圈:
      “听说下一步要去的地方,离黄河不远了。”
      他的眼神有些悠远,仿佛已经听见了河水奔涌的声音。
      我把那块已经软化的冰糖掰开,一半递给他,一半含在自己嘴里。
      甜味丝丝缕缕地化开,混着空气中残留的碘酒和草药气息,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妥帖。

      远处传来悠长的熄灯号,一声,又一声,在黄土高原的夜空里飘得很远。
      棚子角落的土豆筐旁,不知谁放了一小把野菊花,枯黄的花瓣蜷缩着,却在油布缝隙漏下的月光里,显出一种倔强的姿态。
      我吹灭马灯,黑暗温柔地笼罩下来。
      李毅国的呼吸声在身旁平稳地起伏。
      像一首无声的歌谣,唱着走过的万水千山,也唱着还未抵达的、星辰般明亮的远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战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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