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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山城堡战役 19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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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11月20日
风卷着黄土往领子里钻的时候,我正蹲在临时搭起来的医疗棚里给伤员消毒。
山城堡一带的土硬得像被冻过的石头,风刮在脸上带着细沙,磨得人颧骨发疼,呼出来的气刚到嘴边就混了土,连咳嗽都带着点黄土的涩味。
医疗棚是用当地老乡家捐的高粱秆搭的,顶子上盖着层薄油布,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棚角堆着半筐刚从老乡地里收来的土豆,是昨天夜里乡亲们摸黑送过来的,说给战士们垫垫肚子。
昨天夜里团部开紧急会议,开到后半夜才散。
我蹲在窑洞门口给伤员熬药,就看见李毅国裹着件旧棉袄从团部出来,肩上还落着层黄土,看见我就快步走了过来,从怀里掏出两个刚烤好的玉米面窝窝,还冒着热气。
“胡宗南的部队追上来了,明天一排要去前面的山头上挖工事,可能得打几天。”
他把窝窝塞到我手里,指尖冻得冰凉,“我跟司务长要的,你这几天要守医疗棚,肯定顾不上吃饭,揣着饿了吃。”
“等我……等到我打完仗回来。”
他顿了会,有些扭捏的补充道。
我把窝窝揣在怀里,指尖碰着还带着他的体温,刚要嘱咐他小心点,他就听见通讯员喊他,冲我挥了挥手就跑了。
棉袄的衣角在风里飘得老高,背挺得笔直,和当年我在草地里扶他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现在他肩膀上扛的,是一排几十号战士的命。
医疗棚旁边的土坡上,沈泰背着个鼓鼓囊囊的通讯布包正往前面跑。
这孩子现在已经是正式的通讯员了,个子窜了快一个头,脸晒得黢黑,跑起来步子快得像阵风,帽子上的红星在黄土坡上晃了晃,转眼就没了影。
前几天他还拿着自己的奖章跟我显摆,说等打完这仗,就要申请去抗日前线,像他哥当年那样,多杀几个鬼子。
我那时候还笑他毛还没长齐,他梗着脖子跟我犟,说老李哥十七岁就能救伤员,他也能。
枪声是晌午的时候响起来的,先是山头上零星的几声试探,后来就密得像过年爆的豆子,震得医疗棚顶的草屑哗哗往下掉,落在我手里的消毒盘上,混着碘酒的黄。
旁边刚调来的小护士才十六岁,是当地参军的小姑娘,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的绷带攥得皱成一团。
我抬头冲她笑了笑,手里的镊子没停,正给一个腿上中了弹的战士取弹片:
“别怕,咱们的战士都厉害着呢,之前过泸定桥的时候,敌人的机枪扫得比这还密,咱们不也过来了。”
话是这么说,眼睛却忍不住往前面的阵地望。
远处的山头上冒着黑烟,手榴弹的爆炸声隔得老远都能震得人耳骨发麻,风里混着火药味和黄土的味道,吹得人眼睛发涩。
我咬了咬牙,把刚取出来的弹片放在搪瓷盘里,叮的一声响。
心里头却悬得厉害,总忍不住想起李毅国早上走的时候,肩膀上还贴着我昨天给他换的膏药,是前几天他挖工事冻裂了口子,我用蒲公英给他熬的。
第一批伤员送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担架队的战士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担架上的战士棉袄上全是血,有的脸被硝烟熏得漆黑,连眉眼都分不清楚,还有的小战士才十五六岁,疼得嘴唇都咬出了血,却一声都没吭。
我蹲在地上给一个胳膊中了弹的小战士包扎,刚缠了两圈,就听见棚子外面有人扯着嗓子喊我:
“林姐!李营长受伤了!刚从阵地上抬下来!”
我手里的绷带“啪”的一下掉在了地上,碘酒瓶子晃了晃,洒了半瓶在地上,浸得黄土都变了色。
我啥也顾不上,光着脚就往外跑,地上的土坷垃硌得脚心疼,我却半点都没感觉到。
跑出去的时候就看见两个战士架着李毅国往医疗棚走,他左边的胳膊上全是血,棉袄袖子被撕开了个大口子,棉絮都露了出来。
脸上沾着泥和血,额头上还有个被石子划的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流,看见我过来还想笑,刚扯了扯嘴角就疼得嘶嘶抽气:
“没事,就擦破点皮,子弹蹭了一下,没伤到骨头。”
“你还敢说没事!”
我气的又跺脚又瞪眼,怒气冲冲的扶着他往棚子里走,手都在抖。
他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我能闻到他身上混着火药味和泥土味的气息,和上次过草地他背我过沼泽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看见我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因为笑得太过浮夸,身上肌肉都在抖,扯到伤口又抽了口气。
我看到他笑我,我有点生气,但是又有点心疼。
我把他扶到土坯搭的台子上坐下。
我剪开他的袖子,看见子弹擦着胳膊根划过去,伤口深得能看见骨头,血还在往外渗,周围的棉絮都被血浸透了,粘在伤口上。
我捏着碘酒棉的手都在抖,刚擦上去他就疼得绷紧了后背,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掉,砸在我的手背上,却还反过来安慰我:
“真没事,比泸定桥那次轻多了,上次你给我擦碘酒的时候,我都没喊疼,这次也一样。”
“你还说!”
我气的一拍大腿,眼泪差点掉下来,砸在他的伤口边上,“不是说好了要回来学写字吗?你这要是伤了手,以后还怎么当教书先生?还怎么教村里的孩子写‘国泰民安’?”
他嘿嘿笑了两声,动了动没受伤的右手,从怀里摸出那个旧本子,纸页被他护在胸口,连点泥都没沾,边缘的毛边都磨得更软了:
“你看,本子没坏,我今天在工事里歇着的时候,还练了好几遍你的名字,等伤好了就能写给你看。”
我接过那个本子,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了。
里面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有他的名字,有我的名字,有“王师北定中原日”,有《七律·长征》,还有很多牺牲战友的名字,老班长的名字写在最前面,旁边画了个小小的五角星。
我摸着纸页上的炭痕,忽然就想起第一次在草地里捡到他的时候。
他也是这样,躺在草窠里,手里攥着半块青稞饼,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现在却已经能带着一排的战士守阵地了。
外头乒乒乓乓的响,有枪声,有手榴弹爆破的声音,还有机枪声。
还有哭声,呼喊声,怒骂声。
过了好大一阵子,我也不知道是多久,大约是一两个时辰吧。
正和李毅国说着话,外面突然传来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沈泰跑得满头大汗冲进来,布包的带子都断了一根,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举着手里的命令纸条,嗓子都喊哑了:
“姐!老李哥!咱们赢了!敌人被打跑了!前面刚传过来的消息,咱们歼敌一个多旅,还抓了好几百俘虏!”
医疗棚里的伤员们一下子都欢呼起来,有的胳膊受伤了抬不起来,就用拳头砸着土台子,有的小战士疼得站不起来,就坐在地上喊口号。
李毅国也坐直了身子,眼睛亮得惊人,像点着了两簇小火星。
我顺着棚子的缝隙往外看,远处的山头上已经飘起了我们的红旗,夕阳把天染得通红,和我们翻过岷山那天的霞光一模一样,风卷着红旗猎猎地响,像极了我们走过的每一段路。
等外面的欢呼声渐渐小了,我才接着给李毅国包扎伤口。
刚把绷带系好,就看见司务长带着炊事班的战士抬着两大桶小米粥过来了,桶上还冒着热气,风一吹,小米的香味飘得满棚都是。
司务长笑着喊:“大家都过来喝碗热粥,老乡们又送过来半筐土豆,已经蒸上了,等会儿就能吃!”
小护士端着碗给伤员们递粥,我端了一碗走到李毅国身边,吹凉了喂给他喝,他靠在土墙上,喝了一口就说:
“你也喝,我自己能来。”
我刚要说话,就看见几个老乡提着篮子走了进来,篮子里装着刚煮好的鸡蛋,还有烙的玉米面饼,为首的大娘裹着蓝布头巾,看见李毅国胳膊上的绷带,心疼得直抹眼泪:
“娃啊,受苦了,快吃个鸡蛋补补。”
李毅国连忙摆手,说部队有纪律不能拿老乡的东西,大娘却硬把鸡蛋塞到他手里,说:
“你们为了我们打仗,连命都不要,吃个鸡蛋算啥,要是没有你们,我们早就被鬼子兵祸害了。”
我在旁边劝他收下,他才红着脸接了,把鸡蛋剥了壳,第一口就塞到了我嘴里。
蛋清的软嫩混着蛋黄的香,我嚼着嚼着,眼睛就有点发热。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阵地彻底安定下来,战士们在山头上点起了篝火。
火光映得半边天都是红的,歌声顺着风飘过来,是大家最熟悉的《国际歌》,粗犷的、稚嫩的、沙哑的声音混在一起,震得人心里发颤。
沈泰蹲在篝火边,正和几个比他还小的战士讲刚才在阵地上的事,手舞足蹈的。
说他刚才去送命令的时候,刚好看见敌人往山下跑,跑得如何如何的快,他只拍胸脯,背挺得笔直,脸上是一种严肃的神情,那些小战士用一种很敬佩的目光看着他,眼神亮晶晶的,像看到了大英雄,这幅诡异的场面惹得旁边的战士都笑了起来。
我和李毅国靠在医疗棚的门口,看着远处的火光。
他忽然碰了碰我的胳膊,用没受伤的右手指着天上的星星:
“林姐,你看那颗星星最亮,是不是像我们以前在泥地里看见的篝火?”
我抬头望过去,满天的星星亮得很,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钻。
我忽然就想起过草地的那天夜里,我们也是这样靠在一起,看着远处的篝火,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走出来,现在我们不仅走出来了,还打了胜仗。
“等打完鬼子,咱们就真的胜利了对吧?”他轻声问,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却格外清晰,“到时候我就不当营长了,回老家去,当个不收钱的教书先生,把咱们走过的路,把老班长、沈志民他们的故事,都讲给村里的孩子们听,教他们写‘国泰民安’,写咱们的诗。”
这话他以前说过。
看来他应该很期望那天。
我听了,静了会。
我抬头望了望远处亮着的篝火,战士们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沈泰正举着一根烤得焦香的土豆,往小战士手里塞,眉飞色舞的样子像极了他哥哥。
风卷着黄土吹过来,带着小米粥的香味,带着篝火的暖意。
“对,”我点点头,“我们一定会等到那一天的,等那一天来了,我们就不用再打仗了,不用再走草地翻雪山了,老百姓们天天都能喝上热粥,吃上白面馍。”
“老百姓们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他有段时间沉默着。
之后,他打开了那个旧本子,在他曾经写的“胜利”两个字的旁边,一笔一划地不停的写下胜利,歪歪扭扭的,却都写得认真。
风把纸页吹得哗啦响,远处的歌声还在飘,天上的星星亮得很。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火味。
那一刻,我的心脏似乎跳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