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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长征表彰 1935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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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10月19日
风裹着黄土和枣香扫过脸颊。
没有川南草地里割得人生疼的冰碴,也没有夹金山上裹着雪粒的刺骨寒意,只有陕北高原独有的干燥暖意,一个劲儿往我领子里钻。
我扶着三连那个腿被子弹打穿骨头的小战士,一脚踩在吴起镇外的硬土路上时,还有些恍惚。
这一年多走的路,不是软得陷脚的泥沼,就是滑得站不住的雪地,再不然就是遍布碎石的山路,我几乎忘了踩在实地上是什么感觉。
小战士半个身子靠在我肩上,望着远处黄土坡上飘着的红旗,还有路边举着筐子的老乡,声音抖得不成样:
“林姐,我们……真到了?”
“到了。”
我声音有点哑,腾出一只手揉眼睛,指尖沾了湿意都没察觉。
前面忽然传来脚步声,沈泰跑得满头大汗,布包里的通讯员小本子晃得哒哒响,军帽帽檐都歪到了一边,老远就挥着手喊:
“姐姐!老李哥!前面就是老乡的窑洞!他们煮了小米粥,还有刚摘的大枣!”
这孩子这段时间跑前跑后送信,脸晒得黑了一圈,个子窜了小半头,原本瘦得硌人的肩膀现在都能扛两个帆布包了。
他跑到跟前,从兜里掏出一把红彤彤的大枣,塞到我和身边小战士手里:
“你们快尝尝,可甜了,老乡刚给我的。”
他顿了顿,又说:
“不用怕违纪,团长给过老乡票子了”
李毅国跟在后面走过来,肩上扛着三个背包,手里还提着两个伤病员的干粮袋,背上的旧棉袄磨得发白,领口破了个口子,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他看见我手里的枣,笑了笑,伸手把我背上的药箱摘下来挂到自己背上,好像习惯了做这个动作。
“我刚才问过向导了,再走二里地就到宿营地,老乡把空出来的窑洞都收拾好了,伤员们能躺热炕头。”
路边的老乡们涌了上来,手里捧着热乎乎的粗瓷碗,碗里的小米粥冒着热气,还有的大娘攥着刚蒸好的玉米面窝窝,往战士们手里塞。
一个裹着蓝布头巾的大娘走到我跟前,看着我冻得裂了口子的手背,心疼得直抹眼泪:
“娃啊,你们受苦了,快喝碗热粥暖暖身子。”
我接过碗,指尖碰到温热的碗壁,热气顺着指尖窜到心里。喝了一口,小米的香混着甜味在嘴里散开,我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这一路走了两万多里。
多少次啃着冻硬的青稞饼就着雪水咽。
多少次在雨夜里裹着湿毯子打盹。
多少次看着身边的战友倒下再也站不起来,我都没掉过眼泪。
但是此刻捧着这碗热粥,却怎么也控制不住情绪。
李毅国站在我旁边,手里也捧着碗粥。
他望着远处窑洞顶上飘着的炊烟,又看了看身边笑着闹着的战友,伸手摸了摸怀里那个磨得起毛的旧本子——那本子跟着他走了一路,浸过草地的泥水,沾过泸定桥的血,被他焐在胸口,纸页都带着体温。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八个月前在草地里我把他扶起来的那天,风也是这么刮着,那时候他发着高烧,连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知道,现在我们居然真的走到了这里。
队伍慢慢往镇子里走,沈泰跑前跑后给伤员们带路,时不时停下来扶一把走得不稳的小战士,像只精力充沛的小麻雀。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沈志民——当年我刚参加红军的时候,沈志民也是这么跑前跑后帮大家扛东西,笑起来和沈泰一模一样,露出两个酒窝。
沈泰看见了我。
他跳了起来,向我招手。
他又看着太阳,大声地笑。
“姐姐,我哥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下去,暖意从胃里漫到全身。
远处的太阳慢慢往西边落,把黄土坡染成了金红色,窑洞的窗台上晒着的红辣椒串在风里晃啊晃,和战士们身上的红旗一样亮眼。
休整了三天,战士们总算缓过了劲,破衣服补好了,磨破的鞋底换上了老乡纳的新布鞋,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军民大会定在10月23号上午,地点就在镇子外的晒谷场上。
头天晚上沈泰就兴奋得睡不着,拉着我说要去占个靠前的位置,能看清台上的人。
那天太阳特别好,秋阳晒得人后背暖融融的,晒谷场上早就坐满了人。
战士们穿着洗干净的军装坐得整整齐齐,周围挤着来看热闹的老乡,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手里举着刚摘的酸枣,叽叽喳喳地闹。
我坐在队伍前面的卫生员区域,身边放着急救包,沈泰坐在我旁边,手里攥着个小本子,打算把台上的讲话都记下来。
李毅国坐在队伍中间,时不时往我这边看一眼,对上我的目光就赶紧扭过头,耳朵尖有点红。
快到十点的时候,台上忽然响起掌声,我抬头看过去,就看见毛主席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军装,站在临时搭起来的土台子上,笑着跟大家挥手,身边跟着朱总司令和其他首长。
底下的掌声一下子更响了,沈泰拍得手都红了,差点把手里的小本子掉在地上。
毛主席压了压手,等掌声落下去,才开口说话,是熟悉的湖南口音,声音洪亮,隔着老远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同志们,老乡们!今天我们在这里聚会,是要庆祝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从去年10月到现在,我们整整走了一年,走了两万五千里路,翻过了十八座大山,渡过了二十四条大河,走过了人迹罕至的草地,打败了敌人的围追堵截,现在,我们胜利了!”
底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有人喊起了口号,喊声震得晒谷场边枣树上的枣子都往下掉。
我看见李毅国攥着怀里的旧本子,指尖都有点发烫,我也想起过草地的时候老班长说,等走到陕北,就能看见好日子了。
现在好日子真的来了,可是老班长他们却没等到。
毛主席笑着等大家平静下来,又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麻纸,晃了晃:
“我最近写了首诗,是讲咱们这一路长征的,今天念给大家听听,好不好?”
“好!”
底下的喊声差点掀翻了天。
毛主席清了清嗓子,展开纸,声音洪亮地念了起来:
“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
每念一句,底下就响起一阵掌声,念到最后一句“三军过后尽开颜”的时候,我眼睛红了,我把这几句诗牢牢记在了心里。
毛主席把诗递了下去,大家传阅着,我也认真的看,记住了其中的所有字。
毛主席念完诗,又笑着说:
“我们这一路,牺牲了很多好同志,他们没有白死,他们的血没有白流,我们今天走到这里,就是给他们最好的交代。以后我们还要在这里扎下根,把鬼子赶出中国,让老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
底下的掌声又响了起来,我看着台上的毛主席,又看了看身边一张张带着笑意的脸,忽然觉得这一路受的所有苦都值了。
我想起在草地里的时候,有个重伤员临死前还攥着我的手,说想看看陕北的天是什么样的。
现在我看见了,陕北的天很蓝,太阳很暖,日子有奔头。
毛主席讲完话,就是表彰大会,是各个团自由举行的。
团长拿着个牛皮纸的名单走上前,原本带笑的脸沉了沉,声音也低了些:
“在念表彰名单之前,我们先为这一路上牺牲的战友,脱帽默哀。”
晒谷场上瞬间静了下来,我们团所有人都摘下了帽子。
风轻轻吹过,带着枣花的香,没人说话,只有风吹过红旗的猎猎声响。
我低下头,眼前闪过一个个熟悉的面孔:
草地里冻僵的老班长;
泸定桥边掉进河里的突击队员;
雪山里把最后一口干粮留给战友的小战士;
还有沈志民——他牺牲的时候,怀里还揣着要送到前线的信,手上还攥着那个狗尾巴草编的小猫。
沈泰站在我旁边,低着头,肩膀轻轻抖着,手里攥着的衣角都被捏得皱成了一团。
默哀了三分钟,团长才重新开口:
“这些牺牲的同志,都是我们的英雄,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他们。现在我念追记功劳的名单:白建国,追记一等功;王志勇,追记一等功;沈志民,追记一等功……”
每念一个名字,底下的战士们就敬一个礼,我在心里把这些名字都默默记了下来。
他们的故事,该被更多人知道。
追授完毕,就是给活着的同志颁奖状和奖章。
第一个被叫到名字的就是沈泰,团长站在前面笑着喊:
“沈泰!”
沈泰愣了一下,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他才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跑上台,差点被台阶绊倒,惹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团长摸着他的脑袋,笑着对台下说:
“这个小通讯员,才十二岁,过草地的时候一天跑三十里路送信,脚磨得全是血泡也没喊过累,遇见敌机轰炸的时候,还把要送的文件揣在怀里,自己趴在泥地里护着,记二等功!”
台下的掌声响了起来,沈泰红着脸接过奖章和奖状,敬了个规规矩矩的礼,跑下台的时候还差点摔了一跤,跑到我身边的时候,把奖章举到我跟前,眼睛亮得像星星:
“姐姐,你看!我哥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我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心里又酸又暖。
“王大虎!”
“陈明!”
“孙浩!”
……
“李毅国!”
听见名字的时候,李毅国愣了一下,身边的战友推了他一把,“喊你呢!快上去!”
他才反应过来,快步走上前。
团长看着他,笑得爽朗:
“李毅国同志,从草地入伍以来,一路上先后救下七名伤员,泸定桥战役冒着枪林弹雨把掉进河里的战友拉上来,过草地时把仅有的粮食全分给了伤病员,自己啃草根充饥,翻岷山的时候背着小战士走了三十里地,经上级批准,授予二等功。”
“升任一排排长!”
台下的掌声一下子炸了锅,沈泰喊得比谁都大声,“老李哥厉害!”
李毅国接过奖状和奖章,金属的奖章带着阳光的温度,烫得他指尖发颤。
他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眼睛下意识就往我这边看,阳光晒得他耳朵尖发烫,对上我带着笑意的眼睛时,他也忍不住露出了一口白牙。
接下来又念了十多个人的名字,有冲锋在前的战士,有救死扶伤的卫生员,还有给大家做饭的炊事员,每个人上台的时候,底下都响起热烈的掌声。
我也拿到了三等功的奖章,团长说我这一路照顾了上百名伤员,好几次自己发烧还坚持给伤员换药,是好样的。
我接过奖章的时候,心里想,这奖章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所有牺牲的战友的。
表彰大会结束的时候,大家都围在一起看奖章,沈泰把自己的奖章挂在脖子上,逢人就晃一晃,像个得了宝贝的小孩子。
李毅国攥着奖状和任命书,走到我跟前,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林姐,晚上庆祝会结束了,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什么忙?”我笑着问他。
“你帮我把今天毛主席念的那首诗,写在我那个旧本子上呗,还有之前你教我的‘国泰民安’四个字,我想留着。”
他说着,把怀里的旧本子掏出来,纸页边缘都磨得起毛了,却被他保存得好好的,连页脚都没折。
“好啊,”我接过本子,“晚上我在窑洞等你。”
晚上的庆祝会热热闹闹的,老乡们扭起了秧歌,唢呐吹得震天响。
战士们围着篝火唱歌,沈泰跟着老乡学扭秧歌,步子迈得歪歪扭扭的,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炊事班煮了三大锅小米南瓜粥,还蒸了玉米面窝窝,每个人都能吃个饱,我喝了两碗粥,胃里暖乎乎的。
等庆祝会散了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月亮挂在天上,亮得很,照得黄土路清清楚楚的。
李毅国在窑洞门口等我,手里还拿着从司务长那领的新炭笔。
我把窑洞的油灯点上,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小半间屋子,我把旧本子摊在土炕上,翻开最后一页,拿着钢笔,一笔一划地写《七律·长征》。
李毅国凑在旁边看,灯光落在我的侧脸上,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忽然就想起第一次在草地里见到他的时候,我蹲在他身边给他包扎伤口,那时候他还发着烧,嘴唇都是白的。
“好了,你看看。”
我把笔放下,把本子推到他跟前。
李毅国低头看,字写得很清秀,“红军不怕远征难”七个字却刚劲有力,旁边还写着“国泰民安”四个大字。
墨香混着油灯的烟火气,闻着格外踏实。
他小心翼翼地摸着纸页,笑着说:
“真好,等以后打完仗,我就带着这个本子回老家,当个不收钱的教书先生,把我们走的这些路,把老班长、沈志民他们的故事,都讲给村里的孩子们听,让他们都知道,现在的好日子是怎么来的。”
“你现在都是营长了,还想着当教书先生呢?”
我笑着逗他。
“那当然,”李毅国挠了挠头,耳朵尖又红了,“当营长是现在要打鬼子,等鬼子打跑了,天下太平了,我就去教书,教孩子们认字,教他们写‘国泰民安’,写咱们的诗。”
我看着李毅国,灯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亮得像盛着星星,和八个月前草地篝火旁的那个少年一模一样,只是现在他的背更挺了,肩膀更宽了,能扛得起责任了。
“对了,”李毅国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那张营长任命书,递到我跟前,“这个,你帮我收着呗,我粗手粗脚的,怕给弄丢了。”
我愣了一下,接过那张盖着红印的任命书,纸页有点硬,带着油墨的味道。我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忽然就笑了,“好,我帮你收着,等以后你当团长了,我再给你换个大盒子装。”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远处的哨兵换岗的口令顺着风飘过来,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窑洞的土墙上,靠得很近。
李毅国把旧本子小心翼翼地揣回怀里,那里还装着他的奖章,装着他一路的念想。
他看着我,认真地说:
“林姐,你放心,以后我一定好好干。”
“我会带着一营的战士多打鬼子,等咱们把鬼子赶出中国,咱们就过安稳日子。”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没有说出来。
我给你盖个大房子,院子里种上你喜欢的花,咱们再也不用走草地、翻雪山了。他在心里补充道。
我点了点头,望向窑洞外,月亮很圆,星星很亮。
远处的窑洞亮着点点灯光,像散落在黄土坡上的星星。
我想起不久前草地里,我以为我们走不出来了,想起泸定桥边子弹像雨点似的扫过来,想起夹金山上的雪几乎要把人埋了。
可是现在,我们真的走到了这里,走到了有热粥、有热炕、有盼头的地方。
两万五千里的长征路走到了头,可是我们的路还长着呢。
以后还要打鬼子,还要建新中国,还要等真正国泰民安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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