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纱落容藏,一眼惊心 殿中寂然片 ...
-
殿中寂然片刻,先前讪笑之人尽数敛态,不敢再行妄议。
可一众命妇心中芥蒂未消,依旧存着折辱她、迫她出丑的心思。
她们皆知这位摄政王妃无宠无依,王爷冷眼旁观,从无半分维护。既嘲不动容貌,便借酒局礼数刁难。
数名贵妇执杯上前,笑语温婉,内里暗藏锋芒。
“帝姬远嫁劳苦,为两国邦交跋涉千里,臣妇等敬王妃一杯,聊表敬重。”
层层围堵,进退逼人。
南昭端坐于席上,身姿端挺,轻纱覆面,音色平冷无波:
“我素不胜酒力,滴酒不沾。诸位见谅。”
她半生为暗卫,律戒森严,素来不饮烈酒、不沾醉色。
刀口讨活之人,从不敢让自己半分失神、半分失控。
纵使如今武功散尽,刻入骨血的规矩,从未敢破。
众人怎肯罢休。
有人顺势轻笑,步步紧逼:
“王妃既是代表南宸和亲而来,便是两国颜面。区区薄酒都不肯承,未免太过轻慢臣等,也轻慢大珩宫宴礼数。”
更有人上前作势相劝,假意搀扶客套,指尖却暗藏刻意力道。
杯盏交错之间,一人侧身凑近,衣袖故意横扫——
只听轻响一声,经年佩戴的素白帷帽,径直被扫落于地。
满堂目光瞬间齐聚而来。
人人屏息,皆欲一睹这位终日藏颜的摄政王妃真容。
可帷帽落地,眉眼依旧未露。
一层轻薄面纱覆于容颜,浅浅垂落,依旧遮去整张面庞,只露清瘦下颌、淡色唇线。
众人猝然落空,脸上戏谑僵住。
南昭身形未乱,立在原地,静立须臾,清冷目光扫过身前一众居心叵测的命妇。
她不恼不躁,语声却陡然沉厉,穿透殿中静谧:
“大珩礼教,便是这般尊卑不分、蓄意寻衅、当众逼辱正妃?”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奉南宸山河之命,和亲北地,为睦邻、为安邦。尔等以私怨戏邦交,以轻薄辱帝姬,是以臣欺君、以卑犯尊。”
声线冷冽,气场压场。
方才步步刁难的命妇瞬间色白,再无半分嚣张气焰,纷纷垂首屈膝:
“臣妇失礼!请王妃恕罪!”
满殿死寂,无人敢再言一字。
南昭目光微转,落向上首端坐的谢玄,语态平直无波:
“王爷目睹始末,如何处置,听凭王爷定夺。”
她将所有分寸、所有裁定,尽数推还给他。
殿中所有目光尽数落向主位。
谢玄执杯静坐,自始至终冷眼旁观。
方才众人围堵、刻意扫帽、蓄意折辱,他尽收眼底,未曾出一言阻拦,未曾动半分神色。
他本就无心护她。
这场婚姻本是制衡棋局,他对这名为敌国而来的王妃,唯有戒备、疏离、淡漠。
良久,他薄唇轻启,语声淡得近乎无情:
“宫宴嬉闹,失仪罚俸,下不为例。”
轻轻一句,淡淡揭过。
无重罚,无追责,无偏袒。
几句轻飘飘的惩戒,等同于当众告知满殿众人——
他从不在意她荣辱,更不会为她撑腰。
一众命妇悬着的心尽数落下,连忙叩首谢恩,退归位次,眼底轻视更深。
殿中风灯摇曳,光影错落。
周遭人声退散,喧嚣落尽。
南昭抬眸,视线越过满堂灯火,直直对上首那人深邃沉冷的眼眸。
四目相对。
隔着遥遥殿距,隔着一层薄薄面纱。
朦胧光影里,漏出的眉眼轮廓、骨相气韵、沉静对峙的神色——
凌厉、清冷、倔强、熟得刺骨。
谢玄心口骤然一滞。
刹那之间,满堂繁华尽数褪去,脑海轰然空白。
这眉眼轮廓、这立身风骨、这般纵使身陷围辱也分毫不让的冷倔姿态……
太像了。
像得让他指尖微麻,心神剧震。
是刻在他岁岁朝夕、生死随行里的模样。
是那个永远静默随行、令行禁止、隐忍孤绝、从不争荣辱、从不露怯懦的暗卫朔月。
明明面纱遮容,看不清全貌。
可那隐隐透出的眉眼骨韵,直直撞进他心底最深、最不敢触碰的旧影里。
之前音色相似,他只当巧合。
可此刻眉眼骨相叠影,宿命般重合。
心底冰封多年的沉静,第一次轰然裂开细纹。
他依旧面无波澜,端坐如旧,无人察觉异常。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方才那一眼,让他多年笃定的「故人已死」,第一次,彻底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