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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华饰探心,声影惊心 听竹院一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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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竹院一庭清竹,终日寂然。
月余幽居,南昭素纱常覆,书卷为伴,行止端宁,无半分可指摘之处。越是无隙,谢玄心底的戒备与试探,便越是沉敛汹涌。
下人流言虽被朔玉严明禁绝,可“王妃终年覆纱、容貌难辨”一语,始终盘桓在王府暗潮之中。
谢玄深知,寻常女子,无不好容喜饰、慕艳贪华。
若她真是养尊处优、长于深宫的南宸帝姬,必爱珠翠琳琅、妆奁华美。
他便以此为局,刻意设探。
午后风晴,他命人抬整整两箱御赐珍饰入听竹院。
一箱是当世顶尖的胭脂水粉、天香膏黛、江南新制妆靥;一箱是流光珠钗、翡翠璎珞、赤金步摇,更有数套制式极盛的华色常服、软罗霞衣,件件华贵夺目,远胜寻常宗室规制。
内侍奉旨入院,恭谨呈礼:
“王爷体恤王妃久居院中清寂,特赐妆奁华饰,命王妃今日更换锦衣、整饰仪容,撤去素纱帷帽,静养舒怀。”
旨意温雅,体恤为名。
实则字字逼压。
他要逼她卸纱、露容、盛装示人。
若她真是貌丑心虚,必会局促推诿、神色慌乱,露怯藏拙;
若她心有诡秘、刻意藏形,便会进退失据,落人口实。
谢玄立于廊外竹影深处,默然静待她破绽百出。
庭中风轻竹静,南昭端坐窗前,素白帷帽轻纱垂垂,遮住眉眼,只余清浅下颌线条,孤冷端正。
她垂眸看着满箱灼灼华光,无惊无喜,无贪无慕。
片刻,她抬眸,声线清泠如泉,平稳无波,却字字带着冷峭锋芒,缓缓出口:
“王爷赐此满堂珠翠、艳色脂粉,是以为女子立身,皆凭容貌衣饰、浮华皮囊?”
语气不卑不亢,无半分恭顺,亦无半分怒意,只是淡淡的诘问与疏离。
内侍一时语塞,不敢应答。
竹影深处的谢玄,身形骤然微滞。
这一道声线入耳的刹那,
他胸腔骤然一空,心底莫名窜起一股刺骨的熟悉感。
清、冷、稳、静。
音色质地、吐字分寸、淡然语调,竟与他记忆深处,那道常年俯首听令、静默随行、遇事从容不乱的声音,重合得分毫无二。
像是刻入骨血的旧音,隔了死生虚妄,隔着南北山河,隔着身份天堑,骤然在他耳边重响。
一瞬之间,他心神微乱,眼底猜忌轰然翻涌。
怎么会。
早已死在南宸荒栈、尸骨无存的人,怎会有这般相似声息?
不过刹那,他强行压下心底异动,敛去所有神色,依旧隐于暗处,冷眼不动。
庭中,南昭语声再落,淡淡续言,字字讽刺,从容破开他此番试探的浅薄用心:
“王爷身居摄政高位,掌大珩权柄,镇四海朝局,俯瞰山河万象。”
“目光所见,终究只余脂粉色相、皮囊浮华。”
“原来权倾朝野之人,亦这般肤浅。”
一句轻点,不疾不徐。
她明明白白撕开他的算计。
知他借华饰逼妆、借艳色探心,无非是想看她窘迫、窥她真容、寻她破绽。
他以为浮华可诱女子本心,殊不知于她而言,皮囊色相,是最无谓的外物。
半生刀光淬骨、生死寻常,她立身从不用容貌,安身从不靠华饰。
内侍冷汗微浸,不敢多言。
满室璀璨珍器,映着她一身素静孤凉,愈发显得满堂华贵,庸俗可笑。
南昭抬手,轻轻拂过书卷页角,语气依旧清淡,落定终局:
“多谢王爷厚赐。妆饰华衣,我不需。”
“我居此院,唯求清宁。纱帽遮容,只为避俗世繁扰,非因貌色缺憾,更非心怀鬼蜮。”
“王爷若无事,往后不必费此肤浅心思。”
彻底、从容、干净地破了他整场试探。
不卸纱、不露容、不接招、不卑屈。
既婉拒了所有华美笼络,又反讽他眼界浅薄、用心狭隘。
廊外竹风簌簌。
谢玄立在阴影里,心绪久久未平。
那道熟悉至极的声线,一遍遍在耳畔回荡,搅得他向来沉稳冷硬的心神,翻起滔天暗浪。
太像了。
神态不像、身份不像、境遇不像、举止矜贵端庄,全然是金枝玉叶的仪度。
唯独声音,像得诡异,像得惊心,像得——故人未死,近在咫尺。
可理智即刻压下这荒诞妄念。
朔月早已身死南宸,证据确凿,尸骨无存,朝野共知。
眼前之人,是南宸嫡帝姬南昭,是敌国金枝,是他奉旨迎娶的正妃,身世天差地别。
怎会是同一人?
定是天下声息相似,凑巧而已。
是他执念太深、思忆成魔,才会无端生此虚妄错觉。
谢玄眼底寒意更深,心底的猜忌、戒备、狐疑,层层叠叠压覆上来。
声音太过相似,心性太过沉稳,应对太过从容,无欲无求得太过诡异。
这一位南宸帝姬,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冷、更藏不露。
他缓缓转身,默然离去。
今日试探,全盘落空。
未逼出她半分破绽,反被她一语讥讽肤浅。
更平白惹出一段惊心的熟悉错觉,扰他心神。
院中,南昭静坐窗前,眼底清无波澜。
她听得身后远去的步履沉缓,知晓他已然心疑、已然震动。
方才那几句应答,她刻意稳住声线、不改分毫。
她知道,这是避不开的赌。
他迟早会疑、会探、会比对。
今日只是开端。
他觉声线相似,是必然。
毕竟皮囊换了境遇,换了身份,换了尊卑,唯独刻在骨里的语调气度,无从篡改。
可她无惧。
只要面纱不落,旧史不揭,这世间相似,终究只是相似。
竹风穿庭,素纱垂容。
她自翻书静坐,任凭暗潮汹涌,心底始终清冷自持。
肤浅的是他,执迷的是他,猜忌不休、心神动荡的,从来都是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