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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利弊衡心,冷暖殊途 江南寒雨连 ...

  •   江南寒雨连绵半月,终是渐渐收势。

      荒驿之内,朔月静养已有半载。腰侧深创经朔玉临行备好的良药持续调理,血肉已然结痂,凶险尽退,只剩皮肉隐痛尚未全然消解。虽依旧体虚气弱,不耐剧烈缠斗长途奔波,却已足够支撑行路归京。

      她不敢再多滞留。

      漕运残党经上次伏击,终日在水陆关口严查陌生人影,风声日紧一日。她手握整套贪腐铁证,滞留在江南一日,便多一日暴露风险,一旦罪证失窃或身份败露,一月蛰伏生死皆成空谈,朝堂清算大局亦会全盘倾覆。

      伤势稍稳,她便即刻收拾行囊,封存密卷,不再静养调息。

      孤身一人,一身旧伤,怀揣沉甸甸的朝堂罪证,择日启程,昼夜兼程,奔赴京华。

      千里之外,摄政王府。

      冬风彻骨,扫遍朱楼庭院,书房日夜烛火不熄。朝堂正值新旧势力博弈关键期,江南漕运一案更是重中之重,牵连着数州官吏、世家暗流,分毫差错,便是朝野震荡。

      这半月来,朔玉日日心悬两地,无时不惦念江南那人的安危。

      他知晓朔月性子执拗,伤重不言痛,险重不言难,稍有好转便会不顾一切返程。江南水路杀机四伏,残党虎视眈眈,她身负重伤、手握核心罪证,孤身返程无异于以身涉险。

      思虑再三,朔玉终究按捺不住满心焦灼,趁侍立禀事之机,躬身恳切进言。

      语气温雅,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急迫与担忧,字字皆是真心:“王爷,朔月养伤已有半月,想来伤势稍稳,近日必是启程归京。江南漕运余孽未除,水陆盘查森严,她带伤独行,又身携重罪证,凶险难测。恳请王爷调拨一队精锐暗卫,南下接应,护她一路平安返京。”

      他的请求直白滚烫,毫无遮掩。

      不惧逾矩,不畏规训,只为护她周全。十二年情深藏于心,从不敢僭越尊卑,唯独在她性命安危面前,甘愿赌上自身过失,只求她平安无虞。

      书房内气氛骤然沉冷。

      檀香凝滞,风声寂寂。

      谢玄端坐案后,指尖压着堆叠的江南密报,眉眼清峻如霜,无半分温色。

      他心底何尝不知朔月带伤返程的凶险。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一刀深创入骨,绝非半月便能痊愈的轻伤;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她孤身行路,一路杀机暗藏,步步皆是绝境。

      可他是摄政王。

      他的肩上扛着整座朝堂的安稳,扛着新旧势力的制衡,扛着一场筹备数月的漕运大案清算。他不能凭心而动,不能随性而为,私情二字,是他最不配拥有、最不敢触碰的东西。

      良久,他抬眸,语声沉冷坚硬,字字皆是冰冷权衡,无半分私情余地:“不行。”

      一句回绝,干脆利落,不留半分余地。

      朔玉身形微僵,抬头蹙眉:“王爷?”

      谢玄目光沉沉,条理清明,句句站在朝堂大局之上,冷静得近乎残酷:“如今正是最关键之时。漕运残党惊魂未定,却依旧暗中蛰伏窥伺。本王骤然调派王府精锐南下,动静太大,必会打草惊蛇。”

      “一旦暗流察觉朝廷意在收网,势必狗急跳墙,或是销毁余罪证,或是沿途布下死局截杀。届时,不止漕运一案全盘败露,更会直接将朔月推至死无葬身之地的绝境。”

      他句句属实,句句为大局,句句是最理智的判断。

      派兵接应,看似护她,实则是害她。

      朔玉闻言,瞬间失语,心底焦灼万般,却无从辩驳。

      他懂朝堂权衡,懂局势凶险,可他终究只是护她之人,眼里从来只有她的安危,没有江山棋局、利弊得失。

      而谢玄,身居高位,心缚天下。

      这一刻,两人心境的悬殊差距,赤裸裸摊开在冰冷书房之中。

      朔玉的关心,是明目张胆、无所顾忌、不惧规矩、不畏权柄的偏爱。天下大局再重,在他心底,抵不过一个朔月平安。

      可谢玄不能。

      他是摄政王,手握生杀大权,掌朝野沉浮,却唯独没有关心她的资格。

      暗卫,本就是王府最卑贱、最隐忍、最活该浴血赴死的棋子。

      棋子遇险,本就该独自破局、独自承压、独自生死由命。主子若是对一柄利刃心生怜惜、私加偏袒,便是乱了规矩、乱了人心、乱了朝堂制衡。

      他连一丝隐秘的牵挂,都不能外露。

      更别说为她破例、为她动局、为她罔顾天下利弊。

      他眼睁睁看着她身陷险境,明知她带伤独行、九死一生,却只能按兵不动,只能冷眼权衡,只能任由她孤身闯过千里风波。

      甚至连一句寻常的惦念、一句私下的问询,于他而言,都是逾矩,都是失态,都是君王大忌。

      朔玉望着眼前冷肃漠然的王爷,心底骤然生出无尽的怅然与酸涩。

      他终于彻底看清这份尊卑鸿沟、身份宿命。

      他可以坦荡护她、明目张胆惦她、不顾一切为她求情。

      可那个高高在上的人,哪怕心底早已暗流汹涌、心绪大乱,也只能死死压抑、故作冰冷,用最理智的利弊,隔绝所有温柔,推开所有私心。

      他连光明正大心疼她的资格,都没有。

      谢玄垂眸,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酸涩与无力,语声恢复一贯的淡漠威严:“局势为重。她是本王一手调教的暗卫,心智手段足够自保,无需多余接应。”

      字字公事公办,字字冰冷无情。

      无人知晓,这一句句冷静的权衡背后,是他不敢宣之于口的煎熬与克制。

      朔玉默默躬身,温雅眉眼覆满沉郁无奈,终是低声应下:“是,属下遵命。”

      书房重归死寂。

      一人守心守局,克制万般牵挂,终究败给尊卑与权位。
      一人坦心坦念,倾尽温柔护惜,岁岁年年唯念她安。

      千里归途,寒路漫漫。

      带伤独行的那人,尚在风雪途中奔波。

      而京中冷暖,早已分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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