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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旧药余温,唯念君安 江南寒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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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寒雨,彻夜未歇。
荒驿四壁漏风,冷雨斜穿窗朽木缝隙,落得案上点点湿痕。烛火孤摇,昏黄微光勉强铺落方寸之地,映得满地萧索孤寂。
自寄出密信后,朔月便独坐陋室静养。
腰侧刀创深可见骨,连日湿寒浸骨,伤口发炎反复,每一次轻微动弹,都牵扯周身经脉钝痛不止,稍一用力,便有腥甜翻涌喉间。
这间荒无人烟的废舍,无炉火暖身,无侍者伺候,唯有她一人,一身伤,满目冷清。
她缓缓解开外层染血衣料,动作极轻极缓,避开撕裂皮肉的剧痛。
触到伤口的刹那,指尖微凉,肌理灼热肿痛,血肉翻卷的创口狰狞可怖。
她垂眸,伸手取过枕边那只小小的锦盒。
是临行之前,朔玉亲手为她收拾的药囊。
锦盒朴素干净,内里分门别类,药膏、止血散、固本丸、祛寒药剂,一一摆放整齐,皆是他精挑细选、对症调配的上好良药。甚至连外敷的纱布、包扎的素带,都裁得长短适宜,细致周全。
朔月指尖抚过微凉的药盒,眼底素来冰封无波的寒潭,第一次泛起极浅极柔的涟漪。
偌大摄政王府,人人畏她冷厉、惧她杀伐、敬她本分。
唯有朔玉,岁岁年年,念她冷暖,惜她孤苦。
思绪不自觉溯回年少旧时光阴。
她八岁入府,前尘尽失,懵懂孤苦,一身空白,被扔进暗卫营严苛受训。日日刀光搏杀、血泪相伴,稍有差池便是重罚苛训,无人姑息,无人怜悯。
那时的她,性子冷硬木讷,不懂冷暖,不知温情,只会咬牙受训、拼命存活。
是朔玉,自始至终陪在她身侧。
同受训,同熬夜,同熬遍无数生死难关。
旁人只看她后来身手绝世、心性冷硬,唯有朔玉记得,她幼时体弱,冬日受训冻伤手脚,夜里悄悄红肿发痛,独自隐忍不言;受训负伤累累,躲在角落沉默包扎,从不求人。
是他,岁岁替她暖药,夜夜替她敷伤。
冬日天寒,他会悄悄将她的被褥烘暖;她受训废寝忘食,他会默默备好温热吃食;她重伤难行,是他悉心看护、日日调理;她性子执拗爱硬扛,是他次次叮嘱、时时忧心。
十二年朝夕相伴,他是她晦暗年少里,唯一的一寸温光。
王爷予她权令、予她职责、予她一身枷锁利刃,从未问过她疼不疼、累不累、冷不冷。
唯独朔玉,给过她这世间唯一的温柔妥帖、细碎温暖。
朔月收回纷乱思绪,眸底清柔转瞬褪去,重归平静淡漠。
她拆开药粉,细细撒覆在狰狞创口之上。
药触伤口,瞬间传来刺骨灼痛,疼得她指尖微蜷,背脊紧绷,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她素来忍耐力惊人,牙关轻咬,不发一声痛吟。
指尖平稳涂抹药膏,一层一层,规整仔细,再用素带层层缠腰、牢牢固伤。
整套动作娴熟孤冷,是十二年无数次独自疗伤练就的本能。
只是指尖抚过细腻药带,心底悄然浮起一丝浅淡念想——
若是此刻朔玉在侧,定然不会让她这般独自忍痛、独自包扎。
他定会温声劝她缓力,细致替她处理伤口,分寸轻柔,面面周全,从不让她受半分多余苦楚。
雨势更盛,敲碎长夜寂静。
陋室孤灯,重伤孤身,千里异乡。
她心底无摄政王爷的半点影子,无君臣羁绊,无秘事纠缠。
此时此刻,她唯一惦念、唯一记挂、唯一能想起的温暖,从来只有朔玉一人。
包扎妥当,她缓缓拢上衣衫,遮住满身伤痕与满地孤凉。
抬眸望向窗外茫茫雨雾,眼底清宁无波,只余一丝极淡的安稳念想。
待伤势痊愈,差事了结,归京之日。
尚可再见那人温雅如故,岁岁无忧。
这世间万千规矩、权谋风浪、主仆尊卑,皆与她无干。
她这一生所有细碎温暖,所有人间温存,从来只来自朔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