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 28 章 武汉的攻坚 ...
-
武汉的攻坚进入了最艰难的阶段。
项目卡在一个关键的技术指标上,联调的数据始终差着临门一脚。
连续一周,团队每天都是凌晨才收工,第二天八点又准时出现在岗位上。
纪承安负责的模块是整条链路里最硬的那块骨头。
第三天夜里,他盯着屏幕上反复失败的测试曲线,太阳穴突突地跳。
二十年前的那个小男孩,又站在了他记忆的门口。
那个不敢求助、只能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一个人重写几万行代码的年轻人,那个在庆功宴回家的路上把车停在路边痛哭的纪承安。
“没事,问题不大,我能解决。”这句话几乎又要脱口而出。
深夜两点,宿舍的台灯下,纪承安翻开那个写满心事的笔记本,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他盯着空白页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林雨童以前说过的话。
她最难的时候,是一个一个客户跑出来的,不是一个人扛出来的。
纪承安握着笔,在纸上慢慢写下一行字:
“童童,你猜怎么着,我可能也要学一次新东西了。”
第二天一早,他敲开了项目总负责人的办公室门。
“领导,我这个模块遇到瓶颈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稳,“我一个人再闷头干一周,也许能成,也许不能。但我申请调两位有相关经验的同事和我一起攻关,另外,我想联系所里的专家组做一次远程评审。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整个项目的事。”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负责人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小纪,你能来说这番话,比这个模块本身更让我高兴。批了。”
增援到位之后,局面打开得出人意料地快。
两位同事带来了新的思路,专家组的远程评审指出了一个谁都没有注意到的参数耦合问题。
七十二小时之后,测试曲线第一次稳稳地达标。
整个实验室爆发出一阵欢呼。
纪承安靠在椅子上,看着那条平滑的曲线,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
他用了二十年学会扛事。
林雨童用了不到一年,教会他放下。
原来开口求助,不是退回那个无能为力的小男孩。
原来承认“我需要你们”,比硬撑着说“我能解决”,需要更大的勇气。
那天晚上,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话。
最后一句是:“童童,等见面那天,我要当面谢谢你。你改变我的方式,不是让我依靠你,而是让我敢依靠别人。”
指标达标之后,后续的整体验收推进得很快。
九月中旬,武汉项目的攻坚工作正式宣告完成。
保密解除的那个下午,管理人员把登记保管的私人手机逐一发还。
纪承安拿到自己的手机,开机,等了漫长的几十秒。
然后,通知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微信的未读、短信的未读,还有邮箱的未读。
他先点开邮箱。
收件箱里,静静躺着好几十封来自同一个发件人的邮件。
从七月他到武汉的第二天开始,从未间断。
最新的一封,发送于昨天夜里十一点四十分。
纪承安站在驻地的走廊里,靠着墙,从第一封开始读。
她写工作,写公司楼下新开的面馆,写可可又把逗猫棒藏进了沙发缝。
她写:“今天路过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咖啡馆,老板娘居然还记得我,我们聊了很多,她还问我那个在电影院睡着的男朋友怎么没来。我说他去建设祖国了。老板娘说,那你要替他多喝一杯。”
他一封一封地读,读到天色从亮变暗。
然后,他读到了那封不一样的邮件。
附件是一段录音。
纪承安戴上耳机,听完了林雨童和丁昱在咖啡厅里的全部对话。
他听见丁昱说“我们可以重新在一起吗”。
他听见林雨童说“我现在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他听见她说“我们都需要向前看,从此我们不要再见面了”,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录音结束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纪承安坐在驻地宿舍的床沿,没有动。
他也曾想过林雨童的前男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林雨童的过去,她从来不说,他从来不问。
但他没想到,她会用这样一种方式告诉他。
不是遮遮掩掩地隐瞒,不是轻描淡写地掠过,而是把全部的证据、全部的时间线,坦坦荡荡地放在他面前,说:你看,我没有瞒你任何事。
他甚至能想象出她发这封邮件时的表情。
一定是微微抿着嘴,眼神清亮,带着一点“我做事你放心”的笃定。
纪承安拨通了视频电话。
响了两声,接通了。
屏幕里,林雨童好像刚刚开完会,头发随意地挽着,看到屏幕里的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纪承安?”
“是我。”他的声音有点哑,“我出来了。项目攻坚阶段结束了。”
“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攻克难题的。”林雨童笑起来,“你从来都说话算话。”
两个人隔着屏幕安静地对视了几秒。
一千多公里的距离,那些邮件,好几月的想念,都装在这几秒里。
“录音我听了。”纪承安先开口。
“嗯。”
“童童,”他认真地看着屏幕里的她,“谢谢你愿意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换作任何人,可能都会觉得没必要,或者等我回去再说。但你没有。”
“因为我不想让你从别人嘴里听说我的事。”林雨童说得理所当然,“我的事,只能由我告诉你。”
纪承安看着她,忽然笑了。
“林雨童。”
“嗯?”
“我攒了好几个月的话,等我回去,当面讲给你听。”
回上海的前一天晚上,纪承安给家里打了个平安电话。
接电话的是纪妈妈。
“承安,项目结束了?你什么时候有空回来?”
“我明天的高铁回上海。妈,家里都好吗?”
“好,都好。”纪妈妈顿了顿,又叮嘱地说,“儿子,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挂了电话,纪承安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武汉,夜色温柔。
他打开手机,翻到和林雨童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想说的话有千万句,而有些话,不适合在手机上讲。
他要留到明天,站在她面前,亲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