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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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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黄的餐厅灯光落在他苍白冰冷的侧脸上,衬得那双原本清明冷冽的眼眸,终于裂开了细碎的慌乱。
他别开脸,避开段赫沉静的目光,喉间的恶心感迟迟不散,连呼吸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假的。”彭缪言挤出两个字,声音干涩冰冷,带着近乎执拗的抗拒。
段赫看着他紧绷到颤抖的身形,看着他明明慌乱失措、却依旧死撑着强硬的模样,心底的酸涩与无力层层叠叠翻涌上来。
他没有再步步紧逼,没有执意拆穿他的伪装,只是放软了语气。
“我没有骗你。”
他的声音很轻,温柔得近乎纵容,全然没有往日半分强势的掌控感。
这场意外,始于他的偏执,始于他不择手段的禁锢,所有的罪孽与后果,本就该由他一力承担。
他倾尽全部,赌上所有事业与底气,只求一纸婚书,只求能将彭缪言留在身边,并没有想让他受罪。
每一个字都清晰落地砸在餐厅里,震得彭缪言耳膜发空。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那里平平无奇,毫无起伏,安静得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偏偏就是这里,悄然孕育了一条生命。
一个属于他和段赫的孩子。
他可以漠视那场荒唐的婚姻,可以丢弃那两本冰冷的红证,可以无视段赫所有的温柔与迁就。可他无法漠视自己的身体,无法漠视这个悄然扎根、血脉相连的意外。
荒谬、可笑、宿命般,逃无可逃。
血脉牵连,是世间最不讲道理、最无法撤销的捆绑。
彭缪言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掩去眼底所有濒临溃堤的情绪。指尖下意识悬空,几欲触碰小腹,又在半空硬生生停住。
段赫静静坐在对面,全程沉默,克制地收尽所有情绪。
他看着彭缪言从强硬、抗拒,到死寂、认命般的沉默,心脏又酸又沉,堵得发疼。
“明天带你检查下。”段赫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没有半分强迫,更像是在卑微征求他的许可。
彭缪言闭着眼,指尖僵在半空,迟迟未落。
晚风从通风的窗户溜进来,带着冬日的凉意,扫过他单薄的肩。
“如果真的有孩子,可以打掉吗?”
彭缪言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是在冷静询问一项商业方案,听不出悲喜,可尾音藏着一丝极轻的颤。
这句话落下,餐厅里陷入死寂。暖黄灯光好像变冷,空气凝固住。
段赫浑身一僵,方才还压在心底的酸涩,猛地被尖锐的痛感取代。
他怔望着彭缪言苍白的侧脸,指尖攥紧,指节泛白。他预想过无数种回应——暴怒、嘲讽、长久的沉默,唯独没有想到,彭缪言会如此平静地抛出这个问题。
段赫的嗓音干涩,艰难地开口,“从医学上来说,可以。”
他没有撒谎,没有用伦理或是血脉去绑架。承诺在前,他说过所有决定权都交给彭缪言,便不能在这一刻反悔。
可眼底的痛楚藏不住,声音微微发哑,“只是你的身体状况特殊。腺体受过重创,又刚经历药物二次分化,手术风险会比常人高出很多。我担心……会伤到你。严重的话,可能会永久性损伤腺体。”
他顿了顿,克制住心底翻涌的情绪,不去劝说,不去哀求,只陈述事实。
“我不会拦你。只要是你做出的决定。但我希望你清楚其中所有的风险。你的身体,我赌不起。”
他不是一时冲动。方才无数念头在心底盘旋,这是他能想到的、斩断这份血脉捆绑最直接的办法。
可段赫口中的风险,又是一层枷锁。
他在彭氏站稳脚跟,还有一堆残局要收拾,他不能让自己落下无法挽回的伤病。腺体一旦彻底损毁,后续的一切计划都会全盘崩塌。
良久,彭缪言慢慢睁开眼,眼底一片寒凉。
“我知道了。”
“安排明天的检查。”彭缪言缓缓睁眼,神色冷静,不带任何情绪,“我要完整的评估报告。”
段赫心口微松,他轻轻点头。
冬日晨光浅淡,透过百叶窗切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两人如约而至到达医院,直奔妇科。
问诊、采血、腺体检测、B超,一项项有条不紊地进行。
仪器屏幕上浮现出微小的孕囊,安静搏动着微弱的心跳。医生压低声音,逐项解读报告,客观告知两种选择对应的利弊。
“已经怀孕了。omega腺体本就处于药物改造后的不稳定状态,如果终止妊娠,术中大出血、腺体不可逆坏死的概率很高。一旦腺体彻底损毁,信息素永久紊乱,会伴随长期剧痛,甚至影响你后续基础行动。”
“若是继续妊娠,需要长期静养,严格控制情绪,规避劳累。孕期腺体负荷会持续加重,妊娠反应大概率会一直伴随,但只要精心监护,大概率可以平稳到分娩,孩子也可以顺利生下。”
彭缪言坐在床边,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一点微弱的搏动,静静听完整段话。
他沉默了很久,指尖轻轻抵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他本是打算拿到报告,确认风险之后,就选择堕胎。
可白纸黑字的评估摆在眼前,代价沉重得超出预估。
毁掉这个孩子的同时,他很可能一并毁掉自己,毁掉好不容易夺回来的一切。
他赌不起。
诊室里静得只剩下仪器微弱的嗡鸣。
彭缪言的指尖就那样轻轻贴在腹间,薄衣之下,感受不到半点胎动,只有皮肉温热。可屏幕上那一小团微弱跳动的影像,像一根细针,一下下轻轻扎着他。
他抬眼看向私人医生,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如果堕掉,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孩子留不下,你有很大几率会因为大出血死在手术台上。”
彭缪言放在小腹上的手指猛地收紧,薄薄一层皮肉下,筋骨绷得发硬。
他预想过高风险,预想过腺体永久受损、终身被疼痛纠缠,却没有料到,最坏的结局,会是死亡。
呼吸有片刻滞涩,喉间熟悉的恶心感又翻涌上来,比昨夜餐厅里那阵更加汹涌。他微微偏过头,压下涌上喉咙的不适感,面上维持着那层冷静的外壳,只是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把孩子留下。”段赫替他回答。
听见死亡风险的一刻,恐惧攫住了他,他本能地想避开所有会夺走彭缪言性命的可能。
“孩子留下是最好的选择。”医生说,“留下来至少会规避堕胎带来的死亡,你原本不是omega,堕胎的风险我也跟你讲过了。”
“嗯。”彭缪言吐尽胸腔里憋住的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恶心,一字一顿,清晰地说出属于自己的结论,“留下吧。”
段赫心底翻涌上来的庆幸几乎要冲破克制,但他不敢流露半分喜悦。
这不是彭缪言心甘情愿的接纳,只是权衡生死之后无奈的妥协。
印着幼胎的B超和报告被攥得皱巴。
走出诊室,医院长廊惨白的荧光落在身上,寒意顺着衣料往里钻。才走出数步,那股反胃骤然加剧,彭缪言脚步一顿,伸手撑住冰凉的墙面,微微弯腰,肩头细微地发颤。
他闭着眼静候那阵浪潮退去,几秒之后才缓缓站直,脸色依旧毫无血色,脊背却绷得笔直,不肯泄露出太多脆弱。
“前面有休息座椅,要不要坐一会儿缓一缓?车上备了温水,还有医生开的抑吐含片。”
“回家。”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孕吐过后残留的沙哑,没有多余情绪,仅仅是一句指令。
段赫抿紧了唇,不再劝说。
目光落在彭缪言攥在手里那份微微褶皱的B超报告单上,小小的孕囊图像被捏得变形,像横亘在两人之间无法挣脱的枷锁。
他侧身半步,保持着安全距离,“好。”
长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远远近近。彭缪言没有再说话,缓步向前,指尖依旧死死攥着那张纸,另一只手无意识虚虚护在小腹,只是动作极淡,几乎看不出来。喉间的酸意还在反复,他每一次呼吸都放得缓慢,强压下想要干呕的冲动。
黑色轿车平稳驶离医院,车窗留了一道窄缝,灌入冬日清冽的冷风,冲淡车厢里密闭的气息。
彭缪言靠在后座,脑袋轻轻抵着冰凉的车窗,目光涣散地望向外面不断掠过的街景。冬日的阳光稀薄,隔着玻璃落在他脸上,却暖不透他浑身的冷意。他依旧攥着那张B超报告单,褶皱的纸边硌着掌心,纸上那一点微弱的影像,时时刻刻提醒他刚刚做出的抉择。
另一只手悬在小腹上方,始终没有落下去。
那里平静无波,没有任何迹象昭示新生命正在扎根,可腺体深处已经隐隐泛起一阵细密的酸胀,是改造后的omega身体在被动适应这场突如其来的孕育。
酸胀混着咽喉里挥之不去的恶心,一阵阵轮番袭来。
段赫坐在主驾驶,没有回头打扰,只悄悄抬眼看向后视镜。
后座那人安静得近乎死寂,单薄的身形裹在外套里,像一触即碎的薄冰。他有千言万语压在心底,想承诺,想宽慰,可话到嘴边,又尽数咽了回去。
任何温柔此刻都显得虚伪,是施加在彭缪言身上另一层负担。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方向盘,指腹反复摩擦,心底翻涌着混杂的惶恐与酸涩。
段赫清楚是他亲手将彭缪言推到这般境地。
这场意外,源于他不择手段的偏执,如今哪怕拼尽全力去照料,也洗不掉过往的亏欠。
“你在家备孕,其他的不用担心,公司有贺辽。”
彭缪言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却没有转头看向驾驶位的段赫。
眼底涣散的目光慢慢收拢,添上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冷。
备孕。
这个词陌生又刺耳,像是直接把他钉在了眼下的处境里。
“不需要。”
“贺辽能稳住现阶段的事务,不会出乱子。”段赫放缓语速不带命令的口吻,“医生叮嘱,你不能劳累,情绪也不能起伏太大。腺体本就受过损伤,一旦超负荷,风险不是你能承担的。”
他指尖捏紧B超报告单,褶皱再次加深。腹中尚且微弱的生命,颈侧持续酸胀的腺体,所有代价都是由他一人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