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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病房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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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内很静。
季楠然趴在病床边,安安静静的,没有说话,只是时不时抬手,轻轻拂开彭缪言额前散落的碎发,动作温柔又小心。
屋内暖光柔和,仪器滴答轻响,季楠然没有离开。
她乖乖坐在床沿边,不再落泪,也不再出声絮叨,只是安安静静陪着沉睡的人。
指尖轻轻搭在彭缪言完好的手腕上,温度一点点贴着皮肤传过去,像是想用自己微薄的暖意,焐热他久凉的指尖。
要过年了。
我们都在等你。
不要迷失在这个冬天,有人在等你。
门外惨白的廊灯笔直落下,将段赫与江川的身影压得沉静。
两人并肩立在走廊护栏边,离病房门口几步远,刻意留出独处的空间,不打扰屋内的静谧。
整条住院楼走廊空空荡荡,临近年关,病患大多出院归家,只剩零星几间病房亮着灯,清冷得近乎荒芜。
段赫一身黑衣,身形比从前瘦削许多,一余月寸步不离的死守,彻底磨垮了他往日的凌厉沉稳。
下颌线条瘦削锋利,眼底青黑沉淀不散,额前那几缕白发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江川侧头看他,沉默许久,才压低嗓音开口,避开所有细碎风声,“打算怎么办?一直耗着?”
段赫目光落在紧闭的病房门板上,视线穿透阻隔,牢牢锁着里面那人的身影,嗓音干涩沙哑,干笑两声,“不耗着,怎么办?”
简单一句话,堵得江川无言反驳。
他不是想劝段赫放弃,只是他这样耗下去,他早晚会在彭缪言醒来前熬垮。
“医生的话我听说了。”江川语气沉重,“一到两个月的昏迷周期,只是保守预估。他的腺体还被药物干扰,他什么时候醒能不能醒,全是未知数。”
这段时间,他亲眼看着段赫日渐消瘦、昼夜不眠,把自己困在医院,困在一场遥遥无期的等待里。
“我知道。”段赫语气平淡,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早已经接受了最坏的可能,“我还年轻,还能等。”
江川看着他眼底近乎偏执的执着,微微蹙眉。
“你这样熬身体,撑不住多久。贺辽天天跟我念叨,你三餐不食、昼夜颠倒,再强的身子也会垮。万一你先倒下,谁守着他?”
这句话,终于让段赫微微侧过脸。
他垂眸望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我不敢走。”他低声坦白,藏起了所有外人看不见的脆弱。
数天的生死拉锯,早已在他心底刻下无法磨灭的阴影。
江川闻言,彻底沉默了。
他懂这份惶恐。
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万事大吉,只有亲历者知道,这场劫难的余韵有多磨人。
一个久久不肯醒来。
一个固执的守在床边等他醒来。
间病房,停着一场未完的等待。
段赫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浓重的疲惫,嗓音带着长期熬夜熬出来的沙哑,“外面的天,一天比一天暖了。”
“冬天快结束了。”
他说得很轻,像一句自言自语的期许,又像一句压在心底太久的祈求。
凛冬结束,风雪将息,全城的苦难与阴谋尽数落幕。
唯独彭缪言,被困在大雪纷飞那一夜,迟迟走不出来,迟迟不肯醒来。
走廊夜风穿过空旷长廊,吹得两人衣角微动。整栋医院安静得可怕,只剩远处偶尔隐约的爆竹声响,细碎、遥远,是人间奔赴新年的热闹。
热闹是所有人的。
他除外。
安静、煎熬、漫长等待才是他的。
江川长长吐了一口气,“你不用着急,季楠然已经好起来了,彭缪言也会,他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彭缪言本就该殒命于仓库那一夜。
“你该相信他。”
冬风渐软,岁末将终。
江川抬手看了眼手机屏幕,贺辽催他回去了。
夜色已经昏沉,远处零星的爆竹声也稀疏下去,临近子夜。
“很晚了。”他侧过头看向病房门,低声对段赫说,“我带季楠然回去了。”
段赫闻言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
江川走上前,抬手轻轻叩了两下病房的门板,推门进去。
暖融融的室内灯光漫出来一小片。
季楠然还维持着原先的姿势,手肘撑在床沿,手掌贴着彭缪言的手腕,目光落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神情安静得近乎失神。
“回去了。”江川放轻声音。
季楠然低头又看了彭缪言一眼,指尖不舍地摩挲过他腕间微凉的皮肤,最后才慢慢收回手,她小心翼翼替他掖好被角。
她站起身,脚步放得极轻,跟在江川身后往外走。
两人踏出病房,江川反手,缓慢、无声地合上房门。
咔嗒一声轻响,隔绝开屋内暖光与廊下冷白的灯光。
病房归于寂静,只剩下仪器永不停歇的滴答。
段赫闭上眼,胸腔里漫开沉沉的疲惫,“彭缪言,季楠然跟江川刚刚来看你,陪你说话听到没?”
“江川说我长白头发了,说特别丑。”
“其实我感觉蛮好看的,有点像贺辽叛逆期弄的挑染。”
“贺辽他妈还让管家按着他把头发染回来,说,小孩小小的就想一大把年纪。”
他只有唇瓣微动,声音低得几乎融进夜色,并不奢望彭缪言能够听见。
“等初春我带你去看海,在海边买套房子常住。”
“你会喜欢吗?”
“醒来后,在一起吧。”
病房内仪器一成不变的滴答声回应着他的自言自语。
“我总要有个身份,能在这种时候替你签字。”
“我总不能把全世界的医院都资助一遍吧。”
“彭缪言,过完冬天醒来后在一起吧。”
“不同意也没关系,我都等那么久了,再久一点也没关系。”
天光一点点沉下去,暮色漫过城市楼宇。
日复一日,慢慢流淌。
贺辽在除夕夜前来过一次,穿一身冬装,身上还带着外面街头的寒气,手里把玩着一枚手转经筒,指尖捻得转筒嗡嗡轻响,进门的瞬间才连忙收住动作。
“去西藏玩带给你的。”
段赫坐在病床边,淡淡开口,“不用。”
“江川买了五个,说这东西挺好玩的就买了。”贺辽从外套内袋摸出一只做工精致的鹅绒礼盒,递过去,“我给买的,没江川买的那么傻。”
段赫伸手接过,掀开盒盖。暗红丝绒衬底之上,静静躺着一串佛珠,珠粒圆润温润,带着香火熏染过的温厚。
“给你求的,拿着玩吧。”贺辽随口说道,脚步绕到病床另一侧。
他垂眸望着闭眼安睡的彭缪言,片刻,忽然低低笑出声,语气里掺了点无可奈何的怅然“懒蛋彭缪言,起来吧。”
段赫眉头一蹙,伸手轻轻推了贺辽一把,“起开。”
“除夕夜我们三个打算过来。”瞥见段赫依旧皱着的眉,他连忙补充,“我发誓不会闹,吵不到彭缪言。”
“你家那边同意就来。”段赫没有反对。
“行。”贺辽痛快应下。
他俯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红绳,绕过输液管,小心套进彭缪言完好的手腕。
鲜红的丝线在苍白的皮肤之上,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轻轻晃了晃。
“江川给你求的,现在外面是太平日子,出去看看吧。”
说完,他没有再逗留,简单交代两句便转身离开。
病房重新归于平静,段赫在这个月已经习惯这样安静,大多数时间是呆坐在床边,只是贺辽他们几人怕他撑不住,时不时往这跑。
段夫人曾在彭缪言转出ICU、脱离生命危险的那日,专程来过医院。
没有多余的责备,没有冗长的劝慰。
只是静静看了会儿沉睡的alpha,留下一枚温润通透的白玉平安扣,和一只绣满平安纹样的香囊,妥帖放在床头柜上。
“后天过年,很热闹。”,段赫轻声说。
窗外城市的喧嚣隔着一层玻璃遥遥传进来,零星烟花在夜幕高处炸开,转瞬又消散。万家灯火,鞭炮烟火,那都是墙外世间的团圆。
红绳细细一缕,艳红衬得腕间肤色愈发苍白,随着胸腔微弱起伏,一下,又一下轻轻晃动。
他指腹极轻蹭过那根红绳,掌心感受着手下一片微凉。
话音落下,彭缪言依旧双目紧闭,长睫垂落,纹丝不动,仿佛全然没有听见。
段赫早已习惯这般没有回应的对话,并不失望。他只是微微俯身,视线一寸寸扫过少年安静的眉眼。
在这时,一直毫无动静的眼睫,毫无预兆地剧烈颤了两下。
很轻,快得几乎会被当成肌肉无意识的抽搐,可一刻不离守着他的段赫,清清楚楚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异动。
段赫呼吸一滞。
他骤然收敛全部动作,连呼吸都放得极浅,不敢惊扰分毫。
下一秒,眼睑之下,涣散许久的眼球,正以极慢的速度,朝着他声音传来的方向偏转过去。
不是漫无目的的眼球震颤,是有指向性的追随。
监护仪屏幕上平稳流动的波形,极其细微地向上跳了小小的一格。
这一个多月来,彭缪言也偶有睁眼,可大多只是生理本能的觉醒,眼神空洞,对外界人声触碰一概毫无反馈。
但今夜不一样。
段赫的心脏重重撞在胸腔,酸涩顺着喉咙往上漫,眼底转瞬漫开一层湿热。
他克制住想要伸手去碰他脸颊的冲动,依旧维持原来的姿势,手掌依旧轻轻裹住他冰凉的手,声音压得更柔,近乎气音。
“彭缪言。”
你醒了是不是,你听到了。
没有应答。
彭缪言的指尖,那根套着红绳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向内蜷缩了一下。
力量微弱得可怜,甚至不足以完成一次完整的抓握,勾了半分,便无力地垂落回去。
红绳随着这个小动作,又晃了一晃。
是主动的,不是躯体不受控的痉挛。
段赫看得明明白白。
他见过无数次病理带来的肢体抽动,可方才那一下,是想要触碰、想要回应的本能。
“冬天过了”段赫的声音微微发颤,一字一字,缓缓送进他耳边,“不会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