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 20 章 “内脏 ...
-
“内脏缺血造成的损伤还在,腺体衰竭没有逆转,生命体征依旧极不稳定,立刻转入ICU监护。七十二小时,才是真正的生死关口。”医生的话始终吊着他,他不敢松口气,不敢闭眼休息一下。
怕短暂的一瞬,再抬眼,玻璃窗内的曲线就变成一条死寂的直线。
怕再睁眼没法见到彭缪言。
尖锐的警报声穿透厚厚的玻璃,刺得人耳膜发疼。
监护仪上原本尚且微弱起伏的曲线,正飞速向下塌陷,血压数值一路暴跌。病房内的医护瞬间进入紧急状态,脚步声纷乱,器械碰撞的脆响接连不断。
“血压持续下降!怀疑腹腔继发性内出血!”
“加快补液,备血!提升血管活性药物剂量!”
护士的喊声隔着玻璃模糊地传出来,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一下下敲在段赫身上。
他手指死死掐进掌心,指腹因为用力过度泛出青白。
他不敢看。
近在咫尺,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彭缪言再一次被死神拽向边缘。
于他而言,太过残忍。
长廊空旷死寂,ICU内慌乱的动静在回荡。
段赫呼吸放得极重,胸腔闷得发慌,心底翻涌着无力。
病房抢救依旧在争分夺秒地进行。
输血袋高悬,血液顺着管路,一点点输入彭缪言的体内。医生快速调整药物参数,不断核对监护仪跳动的各项数值。
时间一秒一秒磨人的难熬。
每一次警报拔高,都揪紧每个人的神经;每一次曲线微微回弹,才堪堪透出一丝渺茫的希望。
不知道煎熬了多久,那阵刺耳的蜂鸣终于慢慢平息下去。
监护仪上下坠的波形,艰难地、一点点重新拉起
依旧微弱不稳,但好在不再是向着死亡一路坠落。
医生们紧绷的身姿只是稍稍松弛,却不敢半分松懈,依旧守在病床两侧密切观察各项指标。
段赫紧绷的脊背,稍垮下来一层,后背早已被一层冷汗浸透,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下颌沾着未干的湿痕,他抬手轻轻拭去。
一夜不眠加上始终提心吊胆的变故,几乎耗尽他全部精力。
彭缪言安静地躺着,深陷昏迷。
呼吸机规律起伏,替他承担呼吸的重担,手腕处厚厚的纱布边缘,隐隐又洇出一点淡红。
段赫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够听见,混在长廊安静的空气里。
“彭缪言,别这样吓我了。”
早点醒。
七十二小时,时间还早,不知道还要有多少次这样的情况。
走廊的日光慢慢偏移,从刺眼的亮白,转为柔和的浅金,一点点斜斜铺过冰冷的地砖。
段赫没有离开ICU门外半步。
贺辽送来过干净外套与简餐,饭盒放在长椅一角,饭菜早已冷透,他一口未动。
“知道你走不开,但工作不能落下,我把电脑给你带来了。”贺辽把抬了抬下巴,看向玻璃内,安静躺在病床上的彭缪言,“还在危险期?”
“嗯,七十二小时关口没过,什么都不算数。”段赫声音干涩沙哑。
“季楠然这边情况稍微好一点,冻伤开始消肿,身体指标在回升。”贺辽顿了顿,语气压得很低,“但心理状态很差,几乎不说话,闭着眼躺着,很少进食,清醒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
真相是一把钝刀,反复切割。
任谁都不能接受与自己相爱的人一心想置自己于死地。
“嗯。”段赫长叹一口气,“彭家的事麻烦你了。”
贺辽摇摇头,“彭缪言他爸在楼下要去看一眼吗?”
“不去,直接处理了,连带着器官买卖一并处理。”
“知道。”贺辽在他身侧坐下,看向他眼底浓重的乌青与掩不住的疲惫,“我替你守会,你休息会。”
“不了。”段赫摆手拒绝。
他不敢休息。
七十二小时的生死倒计时还在一秒秒往前走,每一分每一秒都藏着未知的凶险。
贺辽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死撑到底的模样,没有再劝。
他将带来的羽绒服递过去,低声道,“有事打电话。”
段赫木然接过外套,随手搭在臂弯,目光自始至终钉在玻璃窗后的病床上,没有片刻偏移。
暮色顺着窗沿漫进来,一点点吞噬掉最后的金光,走廊顶灯应声亮起,惨白的光线浇在段赫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冷。
他伸手拎过身侧的电脑。
公司事务自有父母帮扶稳住,彭家所有残余势力的烂摊子,贺辽可以完美处理。
他现如今,根本无心处理任何事。
贺辽递来电脑,从来不是需要他工作,只是想让他紧绷的神经,能有片刻分散、片刻喘息。
没用。
所有文件、数据、消息,入眼皆是模糊一片。
他能够看到的只剩下隔着一层玻璃、生死未卜的彭缪言。
空旷的过道再无行人,整栋住院楼渐渐陷入静谧。
他靠着椅背,微微仰头,闭了闭眼。
两百多公里之外,夜色同样沉沉压顶,同样有人提心吊胆,不敢休息片刻。
江川日夜不分的守在病床前。
季楠然静静靠在床头,身上裹着厚重的保温毯,四肢冻伤的乌紫尚未褪去。
她不闹不哭、不问不语,只是望着漆黑的窗外出神,眼底一片死寂荒芜,与从前大不相同。
爱意坍塌,信任粉碎。
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摧毁了她所有的爱与期许。
一边是肉身濒死、命悬一线的极致痛苦。
一边是心神俱灭、万念俱焚的无声崩塌。
一场雪,两座城,深夜劫难。
无声摧心蚀骨。
深夜,主治医生巡房走出ICU,神色比白日里更加凝重。
他走到段赫面前,褪去了所有客套,语气沉重,“我必须跟你实话实说。”
“病人内脏缺血损伤范围过大,Alpha腺体重度衰竭完全没有恢复迹象,更何况他在受伤前体内存在着催化剂,叠加重度失温、失血性休克和全身多器官透支。”
“现在的平稳只是药物强行压住的假象。”
“脱离急性危险期后,他也不会短期苏醒。按照目前的脏器损伤和神经抑制程度,大概率会进入长期昏迷。预估至少一到两个月,能不能醒,全看他自身求生意识和脏器的自我修复。”
七十二小时只是开篇,往后的数十天、一两个月,都是遥遥无期的等待。
“我知道了。”
没有爆发,没有失态,只剩极致的死寂。
长廊重归死寂。
从此刻起,不再只有惊心动魄的瞬时抢救,有是日复一日、遥遥无期的枯守。
段赫目光落在那道苍白单薄的身影上。
往后没有惊喜,没有转机,只有日复一日的消毒水气味、单调的仪器声响,和一场不知道终点的沉睡。
他抬手,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隔着厚重的无菌玻璃,虚虚覆在彭缪言的掌心。
“没关系。”
他低声说,语气固执又疲惫,带着孤注一掷的笃定。
累了就多睡一会吧,不要忘记醒来。
今夜,北斗星斜斜悬在月亮身侧。
季楠然依旧维持着呆滞的沉默,不哭不闹,终日望着窗外黑夜的星星。
“缪言为什么没有来?”她嗓音沙哑地出声。
“冬天太冷了,他累了,想偷会懒,所以没来。”
“你骗我。”季楠然毫无预兆地崩溃落泪,“他说回来的,他是不是出事了。”
哭声嘶哑破碎,像寒风穿出破旧风箱,刺耳揪心。
“你快点好起来,我带你去找他,不过他现在不想说话,不要吵他。”
城市昼夜更迭,人间烟火照常往复。
外界的彭家余党、器官买卖产业链都在贺辽与段赫的安排下,被逐一清算、连根拔除。
尹琇陌被人持刀捅死,全方面灭门,凶手是季楠然前女友,她没有活下来,直接疯掉了,这件事,江川选择了闭口不提。
所有黑暗尽数落网,所有算计终得报应。
季楠然身体渐渐恢复。
那个可以全身而退,获得自由的彭缪言,却迟迟醒不过来。
距离那场仓库的生死之夜,已经过去二十余天。
急性危险期早已度过,彭缪言的生命体征维持得相对平稳,内脏出血不再反复,伤口慢慢结痂愈合,可腺体衰竭的损伤依旧顽固,大脑始终困在深度昏迷里,没有睁开眼的迹象。
已经转出ICU,搬进了条件安静的单人重症病房。
不用再隔着一层厚重的观察玻璃,段赫可以守在他身旁。
季楠然身体恢复得差不多,江川遵守承诺,带她回到这座城市。
昔日明媚张扬、运筹帷幄的Alpha,如今消瘦得厉害,眼窝凹陷,颧骨突出。
她坐到病床边沿,指尖轻轻拂过彭缪言紧闭的眉眼。
“我还以为你会比我好起来要早的多,你别睡了,懒死了,我都没事了。没人可以威胁到你了,你自由了,你早点醒。”她沙哑的嗓音有些哽咽,“段赫愁的都长白头发啦,虽然只有几根,但是特别丑,醒来一定要说他丑。”
她的眼泪一滴滴砸进被子,“还有江川,他骗我,还不带我来见你,你醒了我们俩跟他绝交。”
“快过年了,彭缪言。”
“要醒来吧。”
“你睡太久了。”
“该醒来了。”
“你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