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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老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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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忆然进到棚里时,萧琛侧躺在床上,赵大夫正给他处理箭伤。清洗、上药、包扎,萧琛静静地躺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但钟忆然看到了,烈酒浇在他后背时,萧琛的手攥紧了床单,又松开,又攥紧,他很想上去牵住那只手。
最后一个结打好后,张大夫长出一口气,直起腰来,“血止住了,养几天就好。这几天别动,别用力。”
萧琛“嗯”了一声,睁开眼,眼神落在钟忆然身上,没说话。
旁边的人都很识趣地退了出去。
钟忆然本来也想识趣一下,跟在最后。刚走到门口,萧琛道:“阿然。”
他的脚步停下了,依旧背对着萧琛,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干嘛。”
身后发出一声轻笑,“过来,让我看看。”
钟忆然一小步一小步地蹭过去,萧琛牵住他的手,拉他到床边坐下,“陪我说会儿话。”
他看了一眼萧琛发白的嘴唇,轻声道:“对不起。”
萧琛我着他的手紧了一下,用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阿然做得最好了,把伤员都救走了,是我的计划不周全。”
“你别这么说。”钟忆然把头转过去。
“这是事实,阿然最棒了,也是事实。”萧琛说着,摇了摇他的手,“是不是,嗯?”
钟忆然的手猛地一缩,快速站起身,“我去外面看看。”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帐帘时,萧琛又叫他。他将帘子掀开一点,看到外面走来走去的人,泄气般地放了下去。
“阿然,过来。”萧琛又说了一次。
钟忆然不肯,他就站着,背对着床上那人。
萧琛发现不对劲,“阿然?”
“干什么。”声音一出,几乎都是从鼻腔挤出来的,尾音还带着颤。
钟忆然放弃了,用手捂住下半张脸,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他垂下眸,泪珠在睫毛上晃动,再说话时,颇有破罐子破摔之势,“你这样显得我哭哭啼啼的很没用啊……”
萧琛看他片刻,又笑了,“来。”
他大步走回去,把手塞进萧琛手里。对方嘴角弯了弯,把那只手握紧,贴在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不是没用,说明阿然在乎我。”
“油嘴滑舌。”钟忆然脸上还带着泪,却也跟着笑。平复了心情,他说道:“那些话,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阿然爱我。我会永远记着。”
“没死你就不用记了。”他没想表达这个意思,可话说出来欠揍得他都想扇自己。
萧琛没有,萧琛还是那双含笑的眼睛,“我会一直爱阿然,从见你第一面,我浑身上下的每一寸皮肤都告诉我,我应该爱你,不会改变,无论过去、现在,亦或是未来。”
“李弦教你的?”钟忆然把手放下来,捏了捏他的脸。
“无师自通。”
他蹲下来,把脸搭在床边,“我真以为你要死了。”
萧琛用大拇指蹭掉他眼角未干的泪,“别担心,没骗你。”
钟忆然抓着他的手,也亲了亲,“你歇着吧,我去外面帮帮忙。”
萧琛目送他离开,直到帐帘停止晃动,嘴角都没下去过。
昨日那场敌袭,烧了几张大帐蓬,推了伙头军的灶台,其他没什么损失,也成功俘虏了敌军副将。
安生日子算是彻底没了,五个时辰还没歇到,萧琛就带着后背的箭伤上了战场。
钟忆然坐在营里等着,一等就是大半天个小时,才陆陆续续有伤兵被送回来。又是仨小时,天都擦黑了,钟忆然站在营门口,望着远方,一片空旷。
副将被抬回来时,身上插着好几支箭,老张深吸一口气,开始处理。钟忆然觉得自己昨天的反应确实大了。
清晨,战局已经分出明显倾向,胜负基本敲定,军营派出一队人马出发前去搜救。钟忆然也跨上马跟着,领队的看了他一眼,默许了。
战场上,尸骸遍野,断刃散落四处,残箭插满冻土。士卒们往来寻搜,抬救伤者。
钟忆然是在一块大石头边发现的萧琛。
他正靠在那块大石上,双眸半阖,闻声抬头,额上的血淌进眼睛里,他眨了眨,眼前一片猩红。
他身后的箭伤已然撕裂,原本还算规整的伤崩开数道裂口,暗红的血肉混着黑血不断渗出。
钟忆然半跪在他身边,喊来一名军医,偏头在他脸侧贴了一下,接着站起身,低头看着他,抿了抿唇,尝到一口血腥,然后转身跑去寻找其他幸存者。
他正埋头仔细找着,身侧众人齐齐止步,空气一时凝滞。他抬头,十几米远处是周军的搜救小队。
遥遥对视一眼,大家便都低下头去,默契地分向两侧,各自穿梭在尸骸之间,小心翼翼地将尚有生机的同伴抬上担架。
搜救队清点好了人,准备离开。钟忆然还不太死心:明明去了那么多人。正打算去西边再找找,一块染血的手帕忽然闯入钟忆然的视线,那是一层厚厚的土,里面露出一截手臂,那只手紧紧攥着那块绣着“平安”的手帕。
老孙没回军营,搜救队也没找到,他还以为他已经离世了。
“同志们!呃,兄弟们!老孙在这儿!”
跟在部队最后的几人听到他的呼喊,跑过来。
钟忆然边喊着,边搬上层的石头,“老孙,你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
话没说完,因为他看到那截手臂失去支撑倒了下来,顺着坡滚到一人脚边,染血的“平安”在日光下红得刺眼。
也不知是谁先落了一滴泪,打湿了泥土。
这时,众人身后传来一丝虚弱的声音,“哎,你们一帮人对只手哭什么,还不把我媳妇儿绣的帕子拿过来……”
他们一愣,转头见老孙被压在土堆里,脸上全是泥,黑得几乎要与地面融为一体,他露着一口红牙,还在对他们笑。钟忆然直接把那只手拿起来,送到老孙面前。
几人将老孙从土堆里拖出来,才发现他的右腿也没了。军医拿起麻绳给他紧紧扎上。
“别浪费了,”老孙说,“帮我跟我媳妇儿带句话……”
“你自己回去跟她说。”军医没停,自顾自包扎着。
“救不活啦,我自己的身体我还不清楚吗……”
军医停下手上的动作,盯着他异常清亮的眼睛,片刻,他把纱布往包里一揣,吐出一口气,“你说吧。”
“手帕,给我……”老孙动了动他那只还在的右手,钟忆然立刻将帕子塞进他手里。
老孙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平安”二字,感受上面的凸起,“告诉她,我爱她……”
大家看着他,“没了?”
“多了你们也记不住啊……”老孙扯了扯嘴角,只能形成一个惨笑,“足够了……”
他等了一会儿,补充道:“还有,跟你们当兄弟,开心……”
有人拍拍他的肩,“来世一起喝酒。”
老孙最后给他一个眼神,然后缓缓闭上眼睛。他的手上还攥着那方帕子,“平安”二字在阳光下红得耀眼。
埋了老孙,几人回到军营,此时忙得差不多了,伤员都在休息,其余士兵准备着要晨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