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忆》一根小鱼

43、我爱你

　　一天傍晚，钟忆然正蹲着往灶里扔柴火，伙头军见他的脸被照得明明暗暗，神情认真得仿佛在完成什么重大任务，心血来潮，几个人围着要教他做饭。
　　钟忆然自然是乐意的，虽然他从未掌过勺，虽然他的食谱就是泡面的编年史，但他向来对自己的学习能力十分自信。
　　这份自信在他尝到第一口面时士崩瓦解。他承认他有点佩服康师傅了。
　　要说怎么评价他这碗面，卖相不错，酸甜苦辣俱全，也是别有一番风味。经过漫长的心理斗争，他最终决定找个偏僻的地方把它龇牙咧嘴地吃完，起码不能浪费粮食。
　　刚起身，他迎面碰上萧琛，差点把汤都酒他身上。钟忆然稳住手中的碗，盯着汤上的波纹，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
　　“萧将军，我学着煮了碗面，给您饱饱口福呀。”他期待地眨了眨眼。
　　“多谢。”
　　钟忆然满意地把碗递出去，转头示意其他人不要说出来，结果看到他们围着感叹“这灶台可真灶台”。
　　行，高估你们之间的感情了。
　　接下来，他物色了一个无人的地方，推着萧琛过去，“咱上那边坐着吃去。”
　　保险起见，他又拿了一副碗筷，贴着萧琛时刻观察动向。
　　第一口吃完，萧琛眯了眯眼，又挑起第二口，这次像有了心理准备，吞咽的速度快了些。
　　眼见着半碗快下去了，钟忆然赶紧叫停，“归序兄，你吃完没什么感想吗？比如好不好吃？”
　　萧深闻言，偏头看他，“阿然，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不好吃就别吃了，再吃坏了。”钟忆然可算听到想听的，说着就要把碗抢过来，扳了两下却没扳动，只得坐回去接着说，“起码看着还行吧。”
　　萧琛点头。
　　“所以你看，卖相还行，吃起来不一定就像想象的那般。”
　　萧琛转回去拔弄几下面条，“那倒不见得，我反而觉得它更独特了。”
　　钟忆然一噎，低头看脚尖蹭地上的土，“独特你就吃吧。”
　　“阿然。”萧琛叫他。
　　“嗯？”
　　“他们找你了。”
　　“二百七十三次，我都知道了。”
　　“这么多次了啊……”萧琛感慨道，低头把最后一口吃了。
　　钟忆然看着他，心说大哥你知道咱俩谈论的是很严肃的话题吗，还在这享用美食呢。
　　最后，萧琛把汤也喝了，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单手拿着碗筷，站起身伸手拍一下他的后背，“走吧。”
　　这天，萧琛反常地加强了伤兵营的看守，还一大早就把钟忆然的床单被子用品全搬到了那帐里。钟忆然吃完早饭回来，掀开自己的帐帘，顿住了，又关上、打开，重复了五遍，帐内的场景没有任何变化。
　　特别像他十四岁那年推开自家被砸坏的门所看到的景象，值钱的不值钱的都没了，罪魁祸首还抱着臂站在中央。
　　“怎么了，啥意思？”钟忆然放下帘子，走到萧琛身侧。
　　萧琛的眉头微微蹙着，见他来，才猛然想起还未知会给他，于是说道：“阿然，你今晚在伤兵营先住下，无论听到什么，不必惊慌，也不许出来。”
　　钟忆然愣愣地点头，“所以怎么了？”
　　对方显然还没适应有人知道他循环的事实，犹豫片刻，才压低声音道：“夜里会有敌袭，我们有机会押下敌军副将，但是很危险，所以你跟张大夫看好伤兵，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赴险。”
　　“行，”钟忆然自然百分百信任萧琛，二百七十多次循环不是白来的，“你也注意安全。”
　　萧琛给了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伸手用大拇指轻轻抹掉他嘴角的米粒，放进了自己嘴里，反应过来后一愣。这个动作让钟忆然只觉得浑身血液都涌上头顶，红红地拍了他一下，转身掀开帘子快步气急败坏地走出去。
　　夜里，钟忆然仰面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敌袭是什么样的？
　　他虽然在军营里呆了半个月，但每次萧琛若是离开，也就半天，上午去，不到傍晚就回来，带的人也不会少，四肢也都健全，最严重的也就是骨折。
　　这没让他安心，暴风雨前的平静反而使他更加心慌。
　　外面很快给了他答案，叫喊声、兵器碰撞声几乎要撞破耳膜，他翻身下床，伤员们也都警惕地坐起，萧琛白天只是通知了可能会有敌袭，大家也没想过萧将军的预测会这么准。
　　很快，钟忆然就察觉到不对劲，因为……
　　因为已经有敌国士兵提着刀闯进来了。
　　己方的人紧随其后，缠斗间，碰到了帐内烛火，火势一下蔓延开来。
　　钟忆然随人群退到中央，观察形势：萧琛这样安排，肯定是计算好了的，两百多次循环下来，唯一的变数就是他，所以他现在只需要顾好自己，保证不拖后腿。
　　他在脑中模拟了十几条逃生方式，正筛选着最万全的一种，忽然听到身后一名伤员的痛呼声，霎时间什么想法都清空了。
　　蝴蝶效应。
　　他确实是唯一的变数，但这个变数会不会引来龙卷风，短时间内他算不出来。
　　不，人命怎么能靠算呢？
　　眼见着火势越来越大，没有多余的思考，钟忆然背起一个有腿伤的士兵就往帐外跑。
　　一个，一个，又一个。
　　他背起最后一人，走到门口，头顶上突然传来木头晃动的声音，来不及多想，他将那人推到门外接应的张大夫那，接着立即蹲下，一个侧滚翻避开砸下来的支架，刚抬头，一支箭从耳边呼啸而过，发丝飞扬，他瞳孔一缩，只觉后方有人在蓄力，正要闪身，忽见又一块烧焦的木头从他正上方落下，可此时已来不及反悔，他心想：也好，被砸一下总比被射一箭强。
　　钟忆然闭上眼睛，去想下一步动作，侧方忽然出现极大的推力，带着他在地上翻转几圈。过程中，他听到身后一声闷哼。
　　稳定下来后，他挣脱环着他的双臂，“萧琛！你……”钟忆然的眼眶红了，大抵是烟熏的。他透过浓烟，隐约看到持弓的人已经被控制住了。
　　“阿然，没事吧。”萧琛撑直身子，伸手去拨他额上的碎发。
　　钟忆然偏头躲了一下，偶然瞥向对方背后，只一眼，他就僵住了，缓缓睁大眼睛，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萧琛的后背赫然插着一支箭，箭羽上的红刺得他眼睛发疼。
　　“你，你……”他的话没说出来，泪已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瞬间蒸发。
　　“阿然，”萧琛的声音发颤，还调整了下姿势，把那支箭藏在身后，想扯出一个笑，但失败了，有些失落地垂眸。片刻，他又抬眼，已然蒙了一层水雾，“别怕……”
　　“我什么都不怕！”钟忆然一手扶着他的肩，另一手碰了碰他冰凉的脸，“谁怕了……”
　　“骗人……”萧琛用指尖触了触他跪在地上的膝盖，接着脱力地倒进他怀里，“真没事……”
　　“萧琛？萧琛！你别吓我。”钟忆然甚至不知道手该放哪，怀中人的后背已经被血浸透了，红得发黑。他猛地抬头，扯着嗓子喊，“来人啊！快来人！救命，这里有人……”说到这，他喉头哽了一下，试过几次，无论怎么努力都再也喊不出来，茫然地又掉了两滴泪，最后只得把头埋进萧琛颈窝里，肩膀剧烈抖动。
　　“对不起，是我害的你。萧琛你能听到吗，我爱你，你会在我一个人的时候来陪我，胃疼的时候给我送粥，给我买各种东西，你做的所有事我都能看到，我也因为这些爱上你了，对不起，我那天不该说那些话的，我只是觉得我不配，我错了，你说我配我就配……我爱你，你听到了吗，你要永远记着，钟忆然爱你，他有心，他的心不是冷的，他不是只会算计人，他是会爱人的，他在努力，你不要放弃他，不要……”他又说不出话了，鼻子里溢出细碎的哭声。
　　赶来的人灭了火，萧琛被抬上担架，钟忆然看着人群走远，他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不像样。他坐下去，把脸埋进臂弯里，抽泣着。有人给他披了衣服，有人拍着他的背安慰。
　　钟忆然真的感觉很无力，萧琛又要开始下一轮循环，他又要忘记他了，又要充满恶意地去揣测他了。
　　过了一会儿，他借着身侧一人的力起身。冬日的风很冷，他裹紧外套，去那临时搭建的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