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忆》一根小鱼

32、别走，疼

　　缝到第二十针时，钟忆然已经没有闲心再开玩笑，发抖的身体无意识地往后缩，双手紧紧攥拳，嘴里不停念叨着“不要”，疼得一阵阵心慌。
　　萧琛的手臂搂得更紧，在他耳边安抚道：“不怕，阿然，马上就过去了。”
　　他只感觉自己要过去了，此时任何话都进不去他的耳朵，满脑子唯余一个想法就是疼。受刑般的二十多针缝过去，他感觉气血上涌，捂着嘴猛咳，拿下来一看，手掌上沾满鲜红。
　　语千秋掏出手帕给他擦，他触电似的抽回，有气无力地说：“挺脏的，别用这白手帕。”
　　“别跟我废话。”她拉着他的手腕，强硬地擦着，却怎么蹭都不干净，才发现他手心也有道长长的口子，用金创药涂上，愧疚道，“对不起，疼怎么不说啊。”
　　把全身的伤都处理了一遍，钟忆然一直挂着笑，语千秋的语调里有点崩溃，“你在笑什么？有什么好开心的？”
　　他也很无奈，日思夜想的关心突然到来，竟叫他不知如何面对。心想还是更习惯原来，只要一个冷漠的眼神扫过去，让周围的人不敢靠近他就行。现下所有人都对他这么好，不说点什么怕他们伤心，说又疼得说不出话，于是便一味地笑着。
　　萧琛轻抚他的背，说道：“给他点空间吧，我们先出去。”
　　钟忆然咽下一口血，小声道：“谢谢。”
　　看着几人把门关上，他放松下来，回想起这一天的经历，仍是后怕，他的眼睛红了一圈，抱着双腿，给自己画大饼，“没事儿，没事儿……那么多些钱都还上了，就剩三万七，最差也就再多十万，等我活了，先去地下打几场……马上就自由了……”想象到这儿，胃部新一波抽痛扰乱思绪，他两眼放空，把脸埋进膝盖，喃喃自语道，“不疼……”
　　眼前渐渐出现重影，他眯起眼睛，只觉头痛欲裂，身体晃动两下，又侧倒下去。
　　刚才走出门后，语千秋问萧琛道：“哎，你俩什么关系？这么紧张人家。”
　　“朋友。”
　　“真是惜字如金，”她凑到他前面观察他的面部，“你喜欢他？”
　　预想的脸红没出现，萧琛还是那副漠然的表情，“没有。”
　　“唉，可惜了我这秘宝，落灰了都拿不出来，没处施展，”语千秋伸展手臂，面作遗憾状，“本来想着看在你救了我们的份上，给你传授些经验。”
　　“真的？”
　　“你说到第三个字会暴毙是吗？”
　　“不会。”
　　她无语地笑着骂了一句，带着他进了药房，在柜子里翻翻找找，转身靠着扔来个小瓷瓶，冲他挑眉道：“这可是好东西，换旁人几百银子我都不见得卖。”
　　萧琛打开瓶塞，放在鼻下闻了闻，听语千秋介绍，“药劲可猛，还不伤身体，倒一点在水里喝了，死人都能支棱起来。”
　　听到这，药瓶脱手差点掉落在地，萧琛如烫手山芋般将它快速放到桌上，“不必了。”
　　语千秋轻笑，打趣道，“果然正人君子啊宁王殿下，”说着朝桌面抬了抬下巴，“逗你的，把那碗药端过去吧。”对他说完，又好像自言自语，“他的伤反复撕裂，又被拖行过，伤口感染引发的高热会很严重，胃又痉挛不止，得有人一直陪着。”
　　“多谢语姑娘。”
　　“谢什么？我没跟你说话。”她眼神看向一边，笑容压不住，走远去指导小药童熬药。
　　萧琛端药走进屋里，打眼便见厚厚的被子鼓起来一小团，他将药放在床头，从被里把人挖出来，尽管做了心理准备，情况还是出乎他的意料。
　　钟忆然脸颊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发丝粘在滚烫的皮肤上，眼尾的小痣也被烧得通红，反应迟钝地意识到有人来了，掀开如同灌了铅的眼皮，含着水汽的眼睛里没什么神采。
　　“阿然。”萧琛轻声唤他。
　　钟忆然想拉着他的衣服借力坐直，奈何全然没有力气，虚弱地靠在他身上，说一句话都要喘好几口气，“我没事……你走吧……”
　　“来，阿然，坐起来，”萧琛扶直他的上身，药勺抵到他嘴边，“喝药。”
　　他被疼痛折磨得意识不清，苦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难受地哼唧，“不用。”
　　“乖，听话……”好说歹说把一碗药喂完，萧琛的视线落在他紧捂着的腹部上，用自己的手盖上去，感受到剧烈的抽动，既心惊又心疼，熟练地轻揉。
　　钟忆然抽出自己的手，给他让位，不自觉地循着温暖往他身上蹭了蹭。
　　药劲上来，钟忆然渐渐有了困意，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醒来时，烛火已经被熄了，冷气似乎渗进身体里，想蜷缩起来，可只要动上一下，胃里痉挛的劲就更凶，疼得他直抽气，鼻子一酸眼眶又湿了。
　　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却是个爱哭的主，疼了也哭，受委屈了也哭，哭完才有力气继续生活，反正没人搭理他，哭也不丢人。
　　“怎么了，阿然，哪儿疼？”黑暗里，萧琛的声音传来，吓了他一跳。
　　“你在这儿啊。”他错愕道，压着哭腔，“我不疼，刚才瞎叫唤玩呢。”
　　身后，温暖的身躯贴上来，一手从脑袋下穿过，另一手搭在他肚子上，将他全部搂进身体里，“好，玩吧。”
　　“不玩了，谢谢您。”钟忆然感觉脸更热了。
　　他从来没有哭到一半被打断过，一时憋不回去，肩膀一耸一耸的，偏偏这时候还有人“煽风点火”，“哭吧，你可以当我不存在。”
　　钟忆然想了想，把眼泪收回。
　　还是存在着好一点。
　　身体上的疼痛阻止他进入睡眠，可恨的是还到不了昏过去的程度，只能一直清醒地受着。嗓子干得不像样，每吞咽一次就像刀片剌过，额头上不断冒着冷汗，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萧琛撤出抱着他的手，起身点燃蜡烛，坐在床边低头拨开他粘在额上的碎发，手指插进发丝，托着他的头扶他坐起，“阿然，喝口水。”
　　“嗯……”钟忆然腹部使不上劲，完全靠在他的胳膊上，任凭他将水倒进嘴里。温水湿润口腔，他舔了舔嘴唇，等待躺回去继续催眠自己。
　　对方却没再将他放倒，而是立起身后的枕头，让他倚着，随后用指腹摩挲他脸上的泪痕，认真地看着他道：“阿然，难受就哭出来，不要憋着，会头疼。”
　　钟忆然没想通憋眼泪怎么会头疼，自暴自弃地想着反正现在头也疼，大不了再疼一点，他也能忍。
　　萧琛看出他心不在焉，清楚他的身体状况很难让他集中注意力，便也只是坐着陪他。
　　钟忆然手攥着床单，一阵反胃，捂着嘴堪堪憋回去，眼泪就没憋住，啪嗒啪嗒落下来。他用气音问萧琛：“我之前……很爱你吗……”
　　“嗯。”萧琛继续帮他轻轻缓慢地揉着。
　　“那我……”钟忆然露出一声泣音，颤抖地把脸贴上他的肩膀，“我的左臂会不会废……好疼啊……”
　　“不会的，阿然，不会的。”萧琛将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另一只手轻拍他的背。
　　钟忆然抽泣了好一会儿，理智回来一点，让他把眼泪忍回去。他嘴唇被咬出了血，从下巴滴下来。
　　萧琛捏了捏他两侧的脸颊，把手塞进他齿间，轻声道：“别咬自己，疼就咬我。”
　　持续的剧痛逐渐变得麻木，喉间涌起一阵痒意，他剧烈地咳嗽，仿佛要把肺给咳出来，眼泪又没预兆地掉下来，顺着脖颈淌进衣襟里。
　　萧琛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等咳嗽渐渐平息，手挪到他腹部轻轻按揉。
　　麻木褪去，疼痛变得更加清晰，钟忆然浑身滚烫，身体软得像没骨头，完全陷进萧琛怀里，额头抵着他的颈窝。手无力地垂着，放在他的腰侧，疼到极致时紧紧抓住他的衣服，很快又脱力松开。
　　萧琛轻轻把那只冰凉的手捞起来，裹在掌心里，拇指打转摩挲着。揉了一会儿，钟忆然的睫毛不再大幅抖动，好像睡着了，打算把人放进被窝里，谁知刚停，钟忆然便往他怀里蹭一下，嘴里模模糊糊地说着，“别走，求你……”
　　“不走，”萧琛继续像原来那样揉动，“睡吧，阿然，我一直在。”
　　熟悉的触感落下，钟忆然把自己的手搭在他的手上，蹙着眉，眼睛半睁着，声音小得像蚊子一样，“我怕……”
　　“过去了，醒来一切都会好的。”萧琛用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带着他躺倒，盖上被子，相拥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