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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寨务 永昌八年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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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八年秋
老寨主受伤是在秋天。去山下换粮的路上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从山路上滚下来撞到了左腿,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
在这半个多月里,寨子乱成了一锅粥,因为本来也没有一个“管事的机构”——以前所有事都找老寨主,他此刻闭门不出卧床不起的,就没人知道该找谁,而初秋又是寨子最忙的时候,寨民们要在入冬前完成收粮、分柴、修屋顶、补栅栏、存过冬的干菜,往年这些事都是老寨主一个人安排。今年他躺在床上,腿动不了,寨子里的人开始手忙脚乱起来,天天堵在林远家的院子里,有人问“今年的柴火怎么分”,有人问“地里的粮收上来放哪”。那些问题堆在那里,没有人回答。林远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人来了又走,把每一个问题都记了下来,然后回屋坐在桌子前,思考一番后拿笔开始勾勾画画起来,不出半个时辰,那张白纸便已被林远填满,随后便拿着那页纸去到老寨主的卧房。
此刻寨主正靠在床头,看到自己闺女进来,脸上松快了不少:“哟,我闺女来了。坐。”
他拍了拍床沿,“是不是又有人来问柴火的事了?”
林远没急着说话,先在他旁边坐下,把那页纸递到他手里:“爹,您先看看这个。”
老寨主接过来,低头快速的扫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这是你写的?”的表情看着她:“你写的?”
林远说:“是。”
老寨主又把那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盯着纸张最右侧第一列的文字——《村寨日常管理办法草案》发着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什么时候想这些的?”
林远说:“您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寨子里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的,没人知道该找谁。我想着入冬前还有好多事要干,不能等您腿好了再说。”
老寨主没有说话,又看了一遍那张纸——这份草案里主要内容是拟定成立一个村寨集体议事机构,将村寨的日常事务进行了细化差分,同时设立了不同的机构负责具体事务的管理,短短一页纸并没什么太多内容,但是每一项内容都十分简洁高效的进行了描述,不仅如此,林远还提名了六人分别担任不同部门的负责人,这六人名字旁边标注着他们各自能做的事。老寨主的目光停在第一个名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你为啥选这几个人?”
林远说:“常虎叔,您的拜把子兄弟,在寨子的身份地位不低于您,寨子里老一辈人也都信他,他说的话,大家会听;赵锋哥比我大五岁,年轻一辈的打猎能手,小辈的人都听他的,他带头干活,年轻人不会拖;桂嫂和阿杏,寨子里的女人有事都找她们,她们热情实在,有事儿能兜住;周大柱人老实,做事细,地是谁家的、谁家添了人减了人,他能记清楚;顾长庚识字,会算,粮食归他管,账目不会乱;阿月——她帮我跑腿。”老寨主听完了,靠在床头,手里那页纸没放下,又看了一遍:“你平时蹲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看的都是这些?”
林远说:“不是专门看的,就是看着看着记住了。”
老寨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和阿月明天把他们都叫来家里吧。”
第二天,老寨主院子里坐了六个人。常虎、赵锋、周大柱、顾长庚,以及寨子里的桂嫂和阿杏。阿月坐在角落,林远坐在她旁边。老寨主腿还肿着,坐在一把旧椅子上,看着六个人:“今天叫你们来,有一件事——以后寨子里的事不能什么都等我一个人定。入冬前还有不少活要干,不能等我腿好了再安排。”
他把那页纸递给常虎,“你们几个看一下。”
常虎接过来先看了一遍,然后传给赵锋。几个人传了一圈,桂嫂看完之后抬头问了一句:“寨主,我管女人和孩子的事……具体管啥?”
老寨主说:“谁家生孩子、谁家女人受了气、谁家小孩闹了矛盾,都归你管。你说了算。”
阿杏跟在旁边补了一句:“那我呢?”
老寨主说:“你给桂嫂帮手。她忙不过来的时候你顶上。”
阿杏爽朗的笑道:“行,反正我闲不住。”
周大柱想了想,开口问:“寨主,土地登记那些事……以前没有记过,谁家的地归谁家,很多都是口头上说的,真要记起来怕是要重新量一遍。”
老寨主说:“那就重新量一遍。你带着赵锋他们去,谁家有争议,当场量清楚,当场记下来。赵锋你帮周大柱量地,你带年轻人,他管记。有矛盾你们两个先商量,商量不下来再来找我。”
赵锋应了一声:“行,我带几个人去。一天量不完就两天,入冬前肯定弄完。”
顾长庚坐在最后面,他没有问“我干什么”,而是说:“寨主,粮仓的空位还够,但今年的粮得先收好再入仓,不能让雨淋了。我这边入冬前要把粮仓顶上补一补。”
老寨主说:“你去找常虎,他帮你安排人手。”
顾长庚点头:“好。”
寨主等他们各自确认了自己要做的事,然后开口:“往后寨子里的事不用什么事都来问我。你们几个分了工,各自管好自己那一摊。谁有事,先找管这事的人;解决不了,再一起商量。以后寨里如果有人来问事,你们要让人知道自己该找谁。”
他顿了一下,“以后寨子中间那间空屋,你们几个集中办公。有事去那找你们,别总在我院子里转圈。那间屋子常年空着,收拾出来能用。”
常虎点了点头,其他人也陆续应着。寨主坐在椅子上,目光从六个人身上依次扫过去,最后落在角落里的林远身上。他说:“你们先回去忙吧。”阿月便去开门送六人出了院门。
此时院子里只剩下寨主和林远。老寨主低头看着手里那页纸,没有立刻说话。他在想——自己闺女写的这些东西,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没见过哪个寨子这么管事的。别的寨子都是一寨之主说了算,事多的时候乱成一锅粥,等寨主一个个拍板,板拍完了,季节也过了。可她写的这套,让人各管一摊,有事一起商量,出了事有人顶着,不等不靠不推。他没见过,但他一眼就看出这是好法子。他闺女七岁,坐在院子里看了一个秋天,就看明白了这些。一个七岁的孩子能把寨子里谁管用、谁做事细、谁能镇得住场子摸得这么清楚——这比他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还通透。他以前不是没想过以后的事,寨主位子得有人接,但他生的是个女儿,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就算他有心把位子传给她,寨子里的人认不认还是个问题。可今天她拿过来的这页纸让他明白了一件事——她脑子里的东西,比寨子里任何一个人能扛的东西都重,她不需要用寨主的名分来服众,她自己的本事就已经足够了。这又让寨主想到了更早的事——林远五岁那年就偷偷把火药捣鼓了出来,现在七岁能把寨子里的分工写到纸上,让大人按她说的干活。这哪是一般孩子能做的事,她不是学来的,是天生的。他以前担心过的事,今天开始不担心了。
寨主就这么静静的坐在院子里,秋风从屋檐底下灌进来,吹得他衣摆动了动。他把怀里的纸按了按,没有拿出来再看。腿还肿着,但他坐得比前两天直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