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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水渠 永昌十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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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十二年冬
苏念回到东宫,开始推进各项工作——鹰组的架构正在搭建,太子学堂的日常运转也在逐步铺开。她最在意的还是边境方向的消息。永宁县那个老吏说的话一直在她心里久久徘徊。合村、分地、不收佃租、庄稼长势比往年好、没有闹匪患——那些细节一件一件摆在一起,拼出来的画面和她前世了解过的那些土地改革案例太像了,像到她没办法把它当成普通的边境流民聚集来处理。她心里有一个念头在慢慢成形:如果边境那个人做的事真的和她猜想的一样,那他的做法不是临时起意,也不是心血来潮,而是一套能自己运转下去的制度——一套能和朝堂上她一直在推的改革形成对照的制度。只是此刻苏念还没有证据,但她已经在想那个人做的事和她想做的事之间有没有相通的地方。而苏念不知道的是,边境那边的变化,其实早在五年前就已经悄悄开始了……
时间回到永昌七年夏。
寨子缺水,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取水点在山脚下一处泉眼,旱季的时候水流细,排队等水的人能从泉眼一直排到坡上。地里浇不上水,庄稼蔫头耷脑的,收成只够糊口。寨子里的人早就习惯了,没人觉得这事能改。
也不是没人想过用其他的法子取水,几年前也曾组织了寨子里的青年劳力修建了引水水渠,从泉眼往下游引水,只是用的时间久了,渠底淤积了一层厚厚的泥沙和碎石,水流到半路就渗了大半,到了下游只剩一条湿印子。寨里一直也没人出面管这事儿,自然也就轮不到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过问。
林远蹲在水边,是那天下午的事。他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水面上划了一下,顺着水流飘走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沿着水渠往上走。渠道越往上越窄,水流也急,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看到一处渠道被上游冲下来的碎石和枯枝堵住了大半,水流被石堆挡住,绕向两侧的旧水道渗进了碎石缝里。他蹲下来,用手把水下的泥沙拨开一点,仔细研究起了渠道原来的走向。
完成初步勘探后,林远回到寨子,找到几个干活麻利的年轻人,话不多,语气也随意:“山上有段水渠堵了,要不要跟我上去看一眼。?
有人问:“看那个干啥?”
林远说:“想办法去疏通水道,水道通了之后你挑水能少跑两趟。”他把话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跟了上去。
到了地方,林远没有立刻动手。他先蹲在水渠边,用那根树枝在河床上比划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沿着水渠走了一段,又走回来,蹲下,用手把水下的泥沙拨开一点,林远在确定一件事——那便是在哪个位置清淤和改道。
这是他前世在基层工作中学到的。他下乡时见过水利站的人怎么判断淤积段,怎么做简易测量,怎么根据河道走向推算出上游来水量和下游需要的泄水宽度。他们用树枝和绳索估算坡度,判断该从哪一段开始挖、挖多深、把泥沙堆到哪里才不会影响下一次来水。此刻的林远只是把看过的东西,放在这条水渠上重新做了一遍。
他指了几个位置:“从这儿开始挖,往下游清,把靠近滩涂一侧的碎石先堆到岸上,不用太靠拢,等清完了再整平。”
他没有说太多,只说了“挖哪儿、堆哪儿、清到哪儿”。那几个年轻人干了一阵,停下来喘气的时候,有人说:“这要清到什么时候?”
林远没有接话,只是蹲在岸边,把手伸进水里试了一下流速,然后站起来,走到下游一处弯道,又蹲下去看了一会儿,回来对他们说:“先把那块大的搬开,后面就好清了。”他说的那块大石头,是卡在水渠中间的一块水冲石。几个年轻人试了一下,搬不动。林远没有说“加把劲”,他让他们先在石头底部外侧掏出一个凹槽,再一起用力把它往一侧翻。石头翻过去之后,水流明显快了一截。有人看了林远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他们顺着水流的方向继续往下清,等水流冲开淤积之后,那些淤堵物就会被水流带到下游去,不需要他们再一一搬走。
干到天快擦黑的时候,水道已经清了大半,从上游涌下来的水流明显比来的时候快得多,也大得多。他蹲在岸边看了一眼水流的去向,确认它正在往下游的方向走,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行了,明天你家缸里应该能多存半缸水。”
回去的路上,有人问他:“你怎么知道那上面堵了?”
林远说:“走上去看了一眼不就知道了嘛。”
后来寨子里的人发现水确实比之前多了,不仅解决了日常用水的问题,地里庄稼的长势也比往年好了一些。有人开始在林远路过的时候热情的和他打招呼,以前林远在寨民眼中只是“寨主的闺女”,现在却转变为了“能做实事的人”。
这件事情给“七岁”的林远很大的启发,他蹲在渠边,看着水流从清过的那段水道往下淌,这件事做完后,他也注意到另一件事:清渠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等别人先动手。有人来了,有人干了,有人干到一半停了,有人从头到尾没来。但从来没有人觉得自己就应该管这件事。
林远前世在基层工作的时候见过类似的村子——路坏了没人修、渠堵了没人通、公共的事没人主动揽。不是因为他们懒,是因为没有人带头,也没有人觉得这件事和自己有关系。他当时跟着老支书做驻村帮扶,看到的问题比这个寨子更复杂——土地纠纷、灌溉争水、邻里矛盾、公共事务堆积如山——老支书解决这些问题的办法也不复杂:先把人组织起来,明确谁管什么、什么事该找谁、什么事需要大家一起定。那些办法不靠权力,靠的是让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归我管”、“那件事归你管”、“有争议的事大家一起坐下来谈”。他在村里待了小半年,这些东西他也一直记着,现在终于可以用上了。
林远站起来沿着水渠走了一段,确认没有新的淤积,然后转身回了寨子。边走边开始在脑子里思索:寨子里谁做事靠谱、谁说话有人听、谁适合管水、谁适合管分配、谁适合管纠纷。地分了,地要有人管。水通了,水要有人管。人要管事,事要有人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