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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永宁县 离开济州后 ...

  •   离开济州后的第三天,苏念的马车进了永宁县。
      永宁县比济州小得多。一条主街从南到北,两侧多是低矮的土墙和木门。街面上的铺子还开着,但卖的东西不多,几捆干菜、几双草鞋、一筐杂粮。路上行人稀少。苏念在驿站歇脚时,门口坐着一个老吏,正在晒冬天的日头。她走过去:
      “劳驾,讨一碗热水。”
      老吏站起来去倒水,动作有些慢。水端来的时候,苏念接过来道了声谢,随口问了一句:“永宁县街上人不多。”
      老吏说:“往年这时候商队多,路上人来人往。今年少了。”
      苏念说:“为什么?”
      老吏说:“北边在收人。过了永宁县再往北,边境那几个镇子,好些村子都空了。”
      苏念疑惑道:“空了?是人都走了?”
      老吏摇了摇头:“不是跑了,是合到一处去了。那边有人把零散的村子并起来,地重新分了,说谁种归谁,不交佃租。原来三五户散着住的,被并到一个大村里去了。”
      他顿了顿,“倒是没闹过匪患。那边有人管着,而且管得严,不许抢、不许偷、不许私斗。路过那边的商队说,那地方种的东西和别处不一样,庄稼长势比往年都好。有人教他们种新东西,亩产比以前高出一截。”他坐回门槛上,像是把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没有打算再往下接。
      苏念端着那碗水,没有立刻喝。她坐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碗,上了马车。车夫问她:“管事,往哪个方向?”
      苏念说:“回京。”
      马车向南驶出了永宁县的界口。沈念靠在车厢壁上,透过车帘缝隙看着永宁县在车后渐渐变小、变远,直到完全消失在地平线上才把车帘放下。她没有立刻整理那些信息,只是安静地坐着,任由车轮的节奏一下一下地碾过路面。
      她在想那个老吏说的话——合村、分地、定规矩、不收佃租、庄稼长势比往年好。她想用前世的记忆去对照它,在前世翻过的那些史料里,唐末黄巢起兵,数十万大军长驱奔袭,掠抢财物、裹胁兵丁,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取,一路烧杀过去;明末李自成亦复如是,以流寇思想为出发点,打下一地便弃一地,从未想过要在哪片土地上真正扎下根来。那些人的号召力来自饥饿、绝望和对旧秩序的愤怒,他们烧、抢、杀,把旧世界砸碎之后,并没有建起新的东西。
      但她听到的描述是另一种模样。没有人烧,没有人抢,没有人煽动谁去仇恨谁。有人把散落的人们拢到一处,分地给他们种,告诉他们怎么种能多收,然后守着那块地不让外人进来捣乱。她想起李自成后期也曾提过“均田免粮”,也曾“募民垦田,收其籽粒以饷军”,给牛种、赈贫困、务农桑——可那终究只是口号。流动作战,打得下地盘,守不住根基,那些措施便成了空文。
      但边境的这些人在做的,不是“试图做而做不到”,而是已经做成了。村子并起来了,地分下去了,庄稼长起来了,而且没有闹匪患。那些人在做一件事——先让地有人种,再谈其他。她前世在史书上读到的那些起义,往往是先有人振臂一呼,众人跟随,然后一路烧杀过去,最后要么被镇压,要么变成新的压迫者。但这个不一样,这个像是有人在认认真真地种地、定规矩、过日子——然后顺便把周围的人拢在了一起。突然,一道闪电在沈念的脑中划过——“土地改革”四个字在她脑中清晰地落了下来,像一枚石子沉入静水,边缘分明。她靠着车厢壁,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车帘的缝隙处——那些人的做法和她记忆中的土改材料呈现出一致的逻辑:先让地里长出足够的粮食,再谈其他。而边境的那群人正在做的,就是这样一件事。她不知道边境的这个神秘人是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她只知道,如果有人在这样一个边境地区系统地做着这件事,那他自己一定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放下车帘,马车继续向北驶去。她把那个词和那些信息一起放进了心里,等着它们自己生长出更多的形状。沈念心里有一个念头没有说出口:“这个人和她之前读过的所有案例都不一样。他走的不是旧路。他走的是另一条路。”她不知道那条路未来会是什么样,通向哪里,她只是在心里把它单独放好,等以后再来看它。
      回到东宫是三天后。她换了衣服,坐在书案前,沈砚站在她面前,递给她一份名单:“温熔已经安顿好了,住在东宫后巷的学员舍。”
      苏念接过来看了一眼,放在案角:“鹰组那边进展怎么样?”
      沈砚翻开册子,依次陈述:“鹰组目前设了五条线:京畿道、北部、南部、东部、西部。京畿道已经跑通了,城门口的线人已经完成布控,宫内的信息由云袖接收整理。南部的人选顾明微正在接触,还没有定。东部和西部还在计划阶段,没有开始选人。”他合上册子,“目前北部还是空的。人选方面顾明微已经物色了几个,但还没定。”
      苏念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案上顾明微那份记录册上,翻到其中一页。周定安的名字写在上面:“户部主事,派驻济州,负责钱粮事务。”
      这次微服私访苏念在济州见过他,他看账目时翻页很慢,每翻一页都会在页边停一下再翻过去——他在反复确认自己看到的东西,不放过任何细节。
      苏念把册子合上:“北部鹰组的代号叫‘雕’。雕由周定安担任,我见过他了,有跑情报的潜力。”
      沈砚在册子上记下这个名字,苏念继续说:“他上任之后优先做一件事——把接边境消息的通道先搭起来。永宁县那边有人告诉我,边境在收人、在分地、在定规矩,而且没有闹匪患。我需要知道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等人齐了再动,通道搭好之后直接开始走消息。”
      沈砚在册子上添了一行批注:“雕·周定安,优先铺设北部边境消息的通道。”
      他合上册子问道:“北部鹰组这么着急建立,难道殿下是觉得边境有事?”
      苏念说:“如果边境那些事是真的,我们就需要知道那边在发生什么。”
      沈砚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多余的细节。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灯芯在灯盏里燃着,灯影落在书案边缘,把那份名单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照过去。苏念出去这一趟带回来的东西不多——几句话、一个人、几页笔记,但这也是她长远计划里迈出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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