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山河》胡克克

21、冶铁镇 马车在官道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两天，第三天午后，冶铁镇的轮廓从远处的地平线上浮现出来。这是苏念此行计划中的第一处停留——东宫每年从这里采购一批铁器，她以“采买管事”的名义来查看供货情况。
　　冶铁镇不大，一条溪流从镇子中间穿过，水色泛着铁锈般的暗红，沿溪两侧密集排列着铁匠铺。苏念从车窗望出去，能看到铺子门口堆着的废铁料和半成品，空气中飘着一股煤烟和铁锈混杂的气味。马车在一个路口停下，她换了普通衣服，带着护卫下了车。
　　苏念在溪边慢慢走着，目光从一间间铺子的门口扫过去。铺子大致相似，砖砌的炉灶，门口挂着打好的农具和铁器，风箱都是手拉式的。当她走到镇子中段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有一间铺子的侧面多了一架东西——一座木制的水轮，约一人多高，顺着水流缓慢转动，水从水槽上方流下来，推动轮叶旋转，通过一组连杆将动力传递给铺子内部的风箱，不需要有人在旁边拉着。
　　苏念站在那间铺子门口，看着那架水轮转了好一会儿。铺子里只有一个姑娘正在打铁，她背对着门口，手里握着铁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铁料放在砧上，然后用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她敲了一会儿，停下来，把铁料放进旁边的水槽里淬火，水汽升腾起来。她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一个面容清秀穿着深灰色短衣的年轻管事，站在门槛外面，正看着她铺子侧面的那架水轮。那人没进来，也没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那姑娘把锤子放下，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你是来看我的水轮的？”
　　苏念这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身上：“我在看它一直自己在转，和别的铺子不一样。”
　　那姑娘的表情没有立刻变化，她看了一眼苏念，又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架水轮，像是在确认对方是真的在看水轮，还是在看别的什么。然后她把锤子放在砧上，走到铺子门口：“它确实一直在转。”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带着一点试探。
　　苏念说：“别的铺子也有水，但他们只用来淬火。”
　　那姑娘听到这话，抬头看了苏念一眼：“你懂冶铁？”
　　苏念说：“不太懂，但我知道你的水轮转得很稳，我刚才站了一会儿，它一直没有卡顿。”那姑娘听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她的视线落在苏念身上，停顿了一小会儿，然后像是确认了这个人是真的在看她的水轮，才开口：
　　“我做这架水轮，是从去年秋天开始的。一开始只是想省个人力，不用再求人帮我拉风箱。后来做着做着，就停不下来了。”
　　苏念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那姑娘走到水轮旁边蹲下来，苏念也跟着蹲下。那姑娘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指着水轮叶片道：“叶片的角度我调了七次才找到对的。一开始水流打在上面会往外溅，后来我把边缘削了一下，水就顺着走了。连杆也换了好几种弯度——你看到这个位置了吗？我一开始做的是直的，但水流大的时候它会卡住，后来改成弯的，反而更顺了。”
　　她越说越快，手在那根连杆上比划着，“还有水槽的坡面，我改过两次，第三次才稳定。”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苏念，而是在看那架水轮，像是那些话她已经想了很多遍，终于有人可以说了。
　　苏念蹲在旁边，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没有打断她。等她把话说完，停下来喘了一口气，苏念才开口：“你一个人做这些，平时有人来看吗？”
　　那姑娘说：“偶尔有过路的会问一句，但没有人蹲下来看过。隔壁铺子的大叔只会说‘你又在瞎折腾’。”她的声音没有低下去，但她的语速慢了一些，像是那句“你又在瞎折腾”她已经听过很多次了。
　　苏念没有接那句话。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如果有一个地方，有人愿意听你说这些，你愿意去吗？”
　　那姑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哪会有那种地方啊。”
　　苏念笑了笑，用手拍了拍那依旧隆隆作响的水轮：“有，京城东宫有一所学堂，不分男女、不分贵贱，只看能力。去那里的人想学什么都可以，想做什么都有人教。”
　　那姑娘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她的手指在围裙边沿攥了攥，声音也比刚才低了一些：“公子莫要拿我打趣了，那是东宫啊，那是太子在的地方。我只是一介铁匠，怎敢奢望能去到京城，就更别提东宫了。”
　　苏念看着她，满眼带笑温柔地说：“那你猜猜我是谁？”
　　那姑娘摇了摇头。
　　苏念说：“我就是东宫的人。”
　　那姑娘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她看着苏念，又看了一眼自己那架水轮，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蹲在地上比划了那么多东西，会不会太过了。她退了一步，声音也比刚才小了：
　　“您是东宫的人……那、那我刚才……说的那些……”
　　苏念没有让她说完。只是声音变得更加的温柔：“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记住了，你很聪明，也很努力，如果能有更好的环境和机遇，说不定未来能成为一位名扬天下的女鲁班呢。”
　　那姑娘站在原地，攥着围裙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些，低着头偷偷抬眼瞄了一眼面前的这个年轻男子，“他怎么生的这么好看，明明是位公子，但眉眼神情中却透露出女性才有的温柔，越发衬得他俊秀和温柔“，她这么想着，不由得脸红了起来，由双颊一直延伸到耳根，像极了傍晚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苏念见她没说话，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和一枚铜牌，铜牌上刻着一个“东”字：“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那姑娘说：“小女子名叫温熔，今年十四了。”
　　苏念说：“温熔，这个你拿着，如果你愿意去东宫的学堂，就拿着这枚铜牌去京城东华门外第三家茶铺，把这封信交给掌柜，他会帮你安排好一切。这枚令牌是东宫专有的，在京畿周边的各大衙门都有备案，你可以凭此令牌去任何衙门开路引，不会有人为难你的。”
　　温熔接过去，先看了那枚铜牌，又翻到信的背面看了看封蜡上的印记，然后抬头看了苏念一眼：“……这是真的吗？”
　　苏念满眼温柔的看着她，就像看一直刚刚断奶蹒跚学步的小奶猫一样，语气中带着一丝宠溺的说：“当然啦，你是铁匠，应该能看出这东宫令牌的材质、做工不似凡品吧？”
　　温熔低下头，一边摩挲着令牌，一边仔细打量着。确实上乘工艺制作，令牌上还刻有暗纹，暗纹阴刻处还用钢印打上了记号，不仔细看绝对看不出。“这……竟然是核对身份的密钥！”温熔心中再次惊呼。这密钥的制作工艺可是皇城的绝对机密，不仅无法复刻，连制作密钥的匠人也是绝对保密且不可随意与外界接触的。
　　“这令牌不是浇筑出来的，而是出自密钥大师手笔，由他们亲自雕刻的？“温熔怯生生的问道。他知道，这么精美的令牌不仅仅造价不菲，其中隐含的密钥制作手法更是只有京城贵人才用得起。
　　“哈哈哈哈，我果然没看错人，连密钥都知道。看来这小小的冶铁镇也出了你这么个‘隐士高手’呢。”苏念爽朗的笑道。
　　温熔此刻的脸更红了，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那封信和铜牌小心地放进了围裙内侧的口袋里。她拍了拍口袋外侧，像是在确认它们不会掉出来。
　　苏念又问：“你识字吗？”
　　温熔说：“认识一些。”
　　苏念说：“那就够了。”她站起来，轻轻拍了拍温熔的头，转身走出了铺子。
　　“我会在京城等着你哦！”苏念说话的同时并未回头，只是伸着手臂挥了挥，便沿着溪流继续往前走了。此刻的她十分笃定，那架水轮终究会在京城继续转下去，而那个人也会来。